金秋十月,香江特區內依舊是一片熱火朝天的建設景象。特區大學下屬的師范學院與高級技工學院正式掛牌開學,經過此處速成培訓的首批本地青年,即將走上講臺與車間,將來自未來的知識火種播撒向更廣闊的地方。
然而,與此地的勃勃生機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廣州城上空彌漫的壓抑氣氛。一匹來自京師的快馬帶來了山雨欲來的消息,雖圣旨未正式抵達,但“林則徐即將被革職”的風聲已如同瘟疫般在官場與市井間流傳。英軍北上勢如破竹,甚至炮擊大沽口,震動了紫禁城。那位力主禁煙、力抗英夷的能臣,此刻卻成了朝中“投降派”們最好的替罪羊。
特區政府根據歷史記載最快確認了這一消息。林瀾沉默良久,下達了命令:“準備快艇,我要再去一次廣州。”
蘇銳看著她,理解地點點頭:“去送送他吧。這位老人,值得我們的敬意。”
再見林則徐,已是在總督府那間略顯空曠的客廳里。往日里往來穿梭的屬官少了許多,平添了幾分門庭冷落的蕭瑟。林則徐端坐主位,面容雖依舊沉靜,但眉宇間那難以化開的疲憊與沉痛卻如何也掩飾不住。
“林大人,”林瀾開門見山,聲音溫和而鄭重,“我們北歸的商船,帶來了確切消息。朝廷……已下旨將您革職。”
林則徐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隨即緩緩放下,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雷霆雨露,莫非天恩。老夫,早有預料。”
林瀾沒有接話,而是以一種近乎“復盤”的方式,與這位老人一同回顧了他抵達廣州后這波瀾壯闊的一年多時光。從明察暗訪掌握煙販罪證,到雷厲風行查抄煙館;從頂住各方壓力在虎門海灘將數萬箱鴉片付之一炬,到整軍經武,部署海防,在九龍、官涌之戰中擊退英軍挑釁……一樁樁,一件件,清晰如昨。
這些事跡,由林瀾這個“局外人”,依據后世歷史記載與穿越以來親身見聞娓娓道來,不帶官場浮夸,只有事實陳述,反而更顯其沉重與輝煌。連林則徐自己聽著,眼神都有些恍惚,他未曾想過,在這積重難返、掣肘重重的南國,自己竟在不知不覺間,做了這許多。
“可是,”林則徐長長嘆息一聲,聲音里充滿了無力感,“老夫終究未能竟全功,未能徹底禁絕這流毒,以致英夷北上,驚擾圣聽。‘誤國病民,辦理不善’……或許,也并非全然是誣陷。”
“林大人何出此!”林瀾語氣不由得加重了幾分,“這不是您一人之過,更非您一人之責!您所面對的,不僅是船堅炮利的英夷,更是盤根錯節的內部利益集團,是那些靠鴉片吸食民脂民膏的國之蛀蟲!是他們,站在了民族大義的對立面!您以一己之力,已做到了這個腐朽體制下所能做到的極限。”
她看著這位悲情英雄,終于還是說出了那句明知不可能,卻仍想嘗試的話:“林大人,香江特區雖小,但正氣浩然。您卸任后,若愿屈尊……”
話未說完,林則徐已抬手打斷,他站起身,脊梁挺得筆直,那是他一生堅守的士大夫風骨:“林艦長好意,老夫心領。然林某深受國恩,此生已許朝廷。君命召,不俟駕;君要臣罪,臣……領罪便是。此節,無須再議。”
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林瀾心中最后一絲希望也熄滅了。她想起歷史書上冰冷的記載,知道接下來等待這位老人的,是遠戍伊犁的漫漫黃沙。她無法改變這結局,只能盡己所能,讓他在那苦寒之地,少受些許風霜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