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天空暗了下來。
云層被某種龐然大物暴力撕碎,氣流卷著海水倒灌向半空。
那只在狂風駭浪中飄搖如枯葉的小船,在這股恐怖的威壓下,連翻覆的資格都沒有,直接被定在原地,發出即將解體的嘎吱哀鳴。
沈梔甚至沒來得及尖叫。
她只感覺頭頂一暗,緊接著一股濃烈的海腥味撲鼻而來。她下意識抬頭,瞳孔驟縮。
那不是烏云。
是一只足以遮蔽天日的黑色巨翼。
鱗片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冷硬如鐵的色澤,每一片都有盾牌大小,隨著呼吸起伏,縫隙間流淌著巖漿般暗紅的光。
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世界仿佛在那一刻按下了靜音鍵。
緊接著,一只覆滿黑鱗的利爪,撕裂了空氣,直直地朝她抓來。
完了。
沈梔腦子里只剩下這一個念頭。她閉上眼,雙手護住腦袋,身體蜷縮成一團,等待著骨骼碎裂的劇痛。
她甚至開始遺憾那袋沒帶出來的寶石,還有神殿里那張軟得不像話的大床。
“咔嚓――”
船舷碎裂的聲音在耳邊炸響。
身體猛地騰空。
預想中的疼痛并沒有降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眩暈的失重感。沈梔感覺自己像是被塞進了一個堅硬卻并不寒冷的籠子里。
她并沒有被捏碎,也沒有被扔進那張布滿獠牙的血盆大口。
巨龍那足以輕易捏爆巖石的利爪,此刻竟然只是虛虛地攏著她。
五根巨大的指骨像是有自我意識的柵欄,將她牢牢鎖在掌心,卻又極其精準地控制著力道,連她那身累贅繁復的裙擺都沒有壓皺分毫。
風聲呼嘯,海水在腳下飛速遠去。
…………
岸邊。
巨大的陰影掠過頭頂,狂風吹飛了無數人的帽子和頭巾,但沒有一個人敢伸手去撿。
直到那黑色的巨影抓起神女,雙翼一振,卷起萬千波濤沖向云霄,人群中才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哭喊。
“神靈顯靈了!”
“巨龍息怒!天佑赤萊!”
那些百姓跪在地上,額頭磕得青紫,眼淚混著泥沙,臉上卻是極度扭曲的狂喜。
在他們看來,神女沒有被當場咬死,而是被接走,這是巨龍的認可,意味著災難將會遠離這個國家。
他們歡呼雀躍,甚至有人開始載歌載舞,慶祝這場偉大的獻祭。
一片癲狂的喧囂中,唯有站在最高礁石上的男人,顯得格格不入。
奧斯并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跪拜。
海風吹得他那身暗紅色的祭司袍獵獵作響,他單手負在身后,金色的豎瞳冷冷地注視著那沒入云端的黑點,隨后視線掃過腳下這群愚昧如螻蟻的信徒。
那種眼神,若是有人敢抬頭看上一眼,定會覺得遍體生寒。
那是看死物的眼神。
充滿了嘲弄、厭惡,以及高高在上的涼薄。
“大祭司!”一名侍從連滾帶爬地跑過來,激動得語無倫次,“成了!儀式成了!這是百年難遇的神跡啊!”
奧斯收回目光,眼底的金色光芒瞬間斂去,恢復了平日里那種悲天憫人的溫和假象,只是嘴角那抹弧度有些冷。
“是啊,神跡。”
他輕聲重復了一遍,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既然神明已經滿意味道,那剩下的事,就不需要我了。”
侍從一愣:“您要去哪?”
奧斯轉身,甚至沒有再看一眼那片翻涌的大海,朝著神殿的方向走去。
“清修。”
他丟下兩個字,步伐看似緩慢,卻眨眼間拉開了距離。
“從即刻起,封鎖神殿主殿。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違者……”他腳步微頓,聲音被海風吹散,卻清晰地鉆進每個人耳朵里,“以瀆神罪論處。”
侍從打了個寒戰,慌忙跪下應是。
沒有人知道,那位受萬人敬仰的大祭司,在轉身踏入陰影的瞬間,身形有一瞬間的模糊,仿佛并不存在于這個維度。
…………
高空之上,寒流凜冽。
沈梔覺得自己應該是在做夢。
如果不是做夢,她為什么會覺得有點舒服?
她小心翼翼地睜開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