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恒準備下旨把王德海拖出去杖斃的時候,一道蒼老而溫和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陛下,且慢。”
這聲音并不大,也不威嚴,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就像是夏日里的一縷涼風,瞬間吹散了御花園里凝固的低氣壓。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御花園的入口處,緩緩走來一位老者。
他穿著一身親王蟒袍,但那蟒袍有些舊了,顏色不再鮮亮。滿頭銀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布滿了皺紋,卻紅光滿面,慈眉善目。
手里拄著一根龍頭拐杖,每走一步,拐杖就在青石板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恭親王,周蕭。
先帝的親弟弟,當今陛下的親叔叔。
在這個充滿了血腥和算計的皇家里,恭親王是一個異類。
當年九龍奪嫡,殺得那叫一個昏天黑地,血流成河。
這位恭親王因為早年腿受了傷,是個跛子,早早地就退出了爭斗,整日里躲在王府里修道煉丹,養花弄草。
也正因為如此,當今陛下登基后,清算了一圈兄弟,唯獨留下了這個無害且沒用的叔叔,不僅封了親王,還對他頗為敬重,逢年過節都要賞賜不少好東西。
“皇叔?”
周恒見到來人,臉上的怒氣稍稍收斂了一些,但依舊緊繃著,“這大晚上的,皇叔怎么進宮了?身體可還吃得消?”
“呵呵,老了,覺少。”
恭親王笑呵呵地走到御前,也不用人攙扶,費勁的就要下跪行禮。
“皇叔免禮!快賜座!”周恒趕緊讓人搬來椅子。
恭親王謝了恩,坐下后,渾濁的老眼在場中掃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還跪在地上的太子和那個還在瑟瑟發抖的王德海身上。
“陛下這是怎么了?這大喜的日子,怎么發這么大的火?”恭親王語氣和藹,像是個鄰家老爺爺。
“皇叔有所不知。”周恒指著王德海,氣不打一處來,“這混賬東西,剛才竟然在御前發瘋,滿嘴胡亂語,說什么有鬼索命!簡直是荒唐!”
“哦?有鬼?”
恭親王摸了摸胡子,笑瞇瞇地看了一眼王德海,“老臣倒是覺得,這未必是壞事。”
“皇叔此何意?”周恒一愣。
“陛下您看。”
恭親王指了指天上的明月,又指了指周恒,“陛下乃真龍天子,一身龍氣浩蕩。這王大人平日里或許有些虧心事,今日被陛下的龍氣一震,心神失守,這才看見了些不干凈的東西。”
“這說明什么?說明陛下威嚴日盛,連鬼神都要退避三舍啊!”
這一番話,說得那是極其漂亮。
既把王德海的發瘋解釋成了“被龍氣震懾”,又不動聲色地拍了皇帝的馬屁,還暗示了王德海確實做了虧心事,可謂是一箭三雕。
周恒聽得那是通體舒泰。
哪個皇帝不喜歡聽人說自己龍氣逼人?
“皇叔說的……倒也有幾分道理。”周恒的臉色緩和了不少,“只是這王德海當眾失儀,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那是自然。”恭親王笑著點頭,
“不過今日畢竟是二殿下回京的好日子,若是見了血,恐怕不吉利。不如……就罰他閉門思過,罰俸三年,讓他回去好好去去晦氣?”
周恒想了想,覺得皇叔說的對。
今天確實不宜殺人。
而且王德海畢竟是正三品大員,又是太子的人,真要是因為一時失就殺了,朝堂上也不好交代。
“就依皇叔所。”
周恒揮了揮手,一臉嫌惡,“來人,把這個丟人現眼的東西叉出去!別讓朕再看見他!”
“謝父皇恩典!謝皇叔公求情!”太子如蒙大赦,趕緊磕頭。
他后背的衣服都濕透了。
這關算是過了,雖然王德海廢了,但至少沒把他牽扯出來。
他感激地看了一眼恭親王,心里想著以后一定要多去王府走動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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