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了拂衣去
洛陽東門外,石守信牽著馬,帶著兩個司馬攸派來護送他的親兵,徑直向東而去。
接下來,是“勝利方”的結算時間,是屬于司馬懿后人和他們同黨的盛宴,自己這個局外人,還是不要參加了吧。
石守信心中暗想。
“石司馬,這次平息洛陽的叛亂,您居功至偉,晉王一定會有所封賞的。
真就不過兩天再走么?”
其中一個親兵一臉疑惑看向石守信詢問道。
這位大哥是真的有個性,居然態度堅決要去青州公干。
親兵在佩服的同時,心中的疑問也很多,但并不方便問太細致。
正在這時,身后有幾騎呼嘯而來,快若雷霆。這一行人轉瞬的功夫就到了身前,最前面那人便是司馬攸。
他翻身下馬,走到石守信跟前懇求道:“石先生何不過兩日再走,論功行賞便在眼前了。”
司馬攸見石守信不說話,對身邊人輕輕擺手,那些親隨立刻退出幾十步開外。
“石先生,這次若是沒有您,父親想這樣干凈利落的處置司馬孚很難,甚至不排除翻船的可能。
過幾天召開朝會,就要論功行賞,您何不再等兩天呢?
也費不了多少功夫的。”
司馬攸再次懇求道,他心中的疑問,其實跟那位親兵是一樣的。
也是對石守信的堅決離去不能理解。
“你們家的人大快朵頤,吃得不亦樂乎。而我這個外人上桌,會很尷尬的。
晉王也會很尷尬。
這個時候,客人就要講究一下禮節了,不應該讓主人感覺為難。
我離開了,晉王也會松口氣。”
石守信對司馬攸作揖行禮,然后繼續說道:“況且,現在也不需要我出謀劃策了,去青州為您打前站,才是我的本職,您覺得呢?”
他的態度異常堅決,讓司馬攸幾乎無話可說。
“石先生,父親可能會任命您為都督青徐諸軍事,并在青州屯田以支援淮南。
晚走兩天,身份大不相同。青州的那些事務,還早得很呢。”
司馬攸湊到石守信耳邊低聲說道。
這算是說得很直白了。當然了,石守信深度參與此次兵變,在其中起到了不可忽視的決定性作用。
司馬昭給他一個青徐都督當當,乃是實至名歸,一點也不夸張。
然而,石守信卻是搖搖頭笑道:
“二十多歲的青徐都督,旁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晉王與石家女婢所生的外子。
這件事對我來說,已經結束了,趕緊去青州辦正經事才是真的。”
石守信再次婉拒,話已經說這個份上了,再糾結下去已經沒有意義。司馬攸嘆了口氣,點點頭沒有再挽留了。
即將上馬遠行之前,石守信拉住司馬攸的胳膊,在他耳邊低聲叮囑道:
“經此一役,晉王恐怕會對家族遠支深深忌憚,齊王必定會被委以重任。
等你兄長繼位后,你被授予都督中外諸軍事,總攬國內軍務,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反正無論如何,平日里謹慎行為妙吧。”
他拍了拍司馬攸的肩膀,翻身上馬。之前不是不能騎馬,而是在等著司馬攸來送,現在送別的人來了,自然也就不必矯情,直接開潤。
這滿是血腥氣息的洛陽城,石守信是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
這次回到洛陽操盤兵變,石守信也算是見識到了司馬家的虛偽與薄情。在政治利益面前,任何溫情脈脈,都像是肥皂泡一般,稍微一戳就破了。
人心的詭詐毫不掩飾的攤開在陽光下,直教人嘆為觀止。
這大晉還未開國,便已經有亡國之相,將來會如何,真是令人期待啊。
石守信在心中感慨,嘴上卻是一不發。他騎在馬上,對司馬攸行了一禮,然后策馬而去,只留下了一個瀟灑的背影。
你們分贓的局,老子就不參加了,免得見識到你們吃相難看的丑態,以后還忌憚老子是知情人。
石守信暗罵了一句,眼見離洛陽越來越遠,他只覺得渾身都輕松了不少。
……
司馬昭其實也有很多問題想問石守信,只不過,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
司馬昭其實也有很多問題想問石守信,只不過,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
此刻司馬昭正騎在馬上,在大隊禁軍的簇擁下,沿著洛陽城內的大街武裝巡游。
在司馬昭身旁的,是天子曹奐的御駕。包括護衛的虎賁(約等于穿著特制亮甲又身形挺拔的人形手辦),天子的傘蓋一應俱全。比司馬孚倉促之間準備的行頭要亮眼多了。
昨日街面上的廝殺,回音似乎還在耳畔響起,只不過那一車又一車的尸體,被拖到城西亂葬崗掩埋的場景,司馬昭不曾親眼所見。
那種似有實無的血腥氣,卻依舊在空氣中蔓延。
司馬昭仔細嗅了嗅,察覺不到什么。但不當回事的話,又總是有種嗆鼻的鐵銹味道,在鼻腔里鉆來鉆去。
雖然很不喜歡,但面子上的事情,是不能不做的。司馬孚的思路,其實換到司馬昭身上,亦是一樣的。
司馬昭需要有一個眾目睽睽,將曹奐“送還”金墉城的過程,以示這位傀儡天子,已經在被廢的邊緣,剩下的就只是下退位詔書。
司馬昭和司馬孚二人,更像是互相在逆練神功,很難說誰是正的誰是反的。
隊伍的最后面,是司馬炎和羊琇在壓陣。聽從羊琇的建議,司馬炎特意對司馬昭提出他不要走隊伍最前面。
看他態度如此堅決,司馬昭只好讓司馬駿和文鴦打頭陣。
為了低調行事,司馬炎與羊琇二人都是沒有騎馬,與周遭禁軍士卒唯一的區別,便是身上穿著的是錦袍而非盔甲。
“石守信真的走了?”
司馬炎一臉疑惑,看向落后自己半個身位的羊琇問道。
“確實如此,桃符去送的他,現在還未回來。”
羊琇對司馬炎稟告道。
“可惜,他為什么要走呢,立了這么大的功勞。”
司馬炎喃喃自語道。
羊琇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或許司馬炎本來就不是一個心腸惡毒的人吧。想當年李婉被石守信娶走,他也沒有打擊報復。
羊琇不動聲色勸道:“安世,晉王體弱多病,汝當勉之。”
依照孝道為先的價值觀,這樣的勸說是大逆不道。
可惜,秉持著所謂“孝為先”的孝道,烙印了深刻的績效體系,孝道本身就是一種“進步”,而不再是盡孝本身。
比起這種間接的進步,還是羊琇所說的“直接進步”更加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