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行舟放下手中的鋼筆,身體向后靠進寬大的皮椅里,目光隨著她的指引,掃過那兩面巍峨的書墻。
“自然沒有全部看過。”
他回答得坦率,指尖在光滑的紅木扶手上輕輕點了點:”,“這里有些是家祖的收藏,有些是旁人送的,還有些……是覺得或許用得上,便收著了。”
“不過,”他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似于分享的意味,“靠窗第三排左手邊,那些游記雜記和地理志,倒是翻過不少。
游記?
沈疏晚在腦中努力拼湊著他端坐在這寬大書案后,神情嚴肅地翻閱那些記述著山水見聞、市井瑣碎的書冊的情景……
這畫面怎么想,都透著一股子難以喻的、近乎可愛的違和感。
大概是這份意外發現的“接地氣”,無形中消解了些許橫亙在兩人之間那種身份帶來的距離感。
沈疏晚心頭的拘謹也悄然松了幾分,甚至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輕松的調侃意味:“我還以為,像霍先生這樣的,會更偏好那些……”
說著,她指了指另一邊書架上那些厚重的、看起來深奧難懂的典籍或外文,“更‘厲害’的書。”
“厲害的書……”霍行舟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覺得這個說法有趣,“看書而已,分什么厲害不厲害。”
他身體向后靠了靠,姿態比處理公務時松弛了些。
“那……”沈疏晚膽子大了些,往前走了兩步,離書案近了些,卻又保持著距離,“霍先生最喜歡其中的哪一本?或者,覺得哪本最有趣?”
“若說有趣……”他緩緩開口,“倒是可以翻翻那本《山海經》圖注本,書里記八方風物,奇山異水,珍禽瑞獸,雖多荒誕不經,但那份想象,倒比許多死板的記載有意思得多。”
他接著道,語氣尋常,像是在討論天氣:“霍家的船早年跑南洋、下西洋,船員們口耳相傳的海外奇聞,有時倒也能與書中的記載隱隱對上幾分,雖不可盡信,卻也添了不少談資。”
沈疏晚聽得入神,眨了眨眼,先前那份意外漸漸被好奇取代:“還能……對得上?”
“嗯。”霍行舟應了一聲,“我記得放在這本旁邊,那幾冊灰色封皮的,是早年間家里行商的老人隨船記錄的。”
見她感興趣,霍行舟繼續道:“從閩浙到南洋,各處的碼頭見聞、物產行情、甚至當地人一些古怪習俗,都雜七雜八記了些。文筆粗疏,但貴在是親眼所見,也別有趣味。”
他說得平淡,沈疏晚的眼睛卻越來越亮。
這聽起來,可比單純的游記還要吸引人!
那是活生生的、帶著海風咸腥與異域塵土氣息的一手記錄。
“那……我能看看那些手抄本嗎?”
霍行舟看著她瞬間被點燃的興趣,和那雙映著書架與陽光、亮得驚人的眸子,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可以。”他點頭,語氣依舊平穩,“只是年代久遠,紙張脆弱,翻閱時需小心些。”
“我會小心的!”沈疏晚連忙保證,聲音里是掩不住的雀躍。
她像得了特赦令,輕快地走向那排書架,開始找他所說的那些手抄本。
霍行舟的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側臉在光影中顯得專注而生動。
書房里似乎也因她這份毫不掩飾的歡喜,驅散了幾分固有的沉郁氣息。
他收回視線,重新看向面前的文件,鋼筆在指尖轉了個圈,卻沒有立刻落下。
耳邊是她翻找時輕微的、oo@@的聲響,像是春蠶食葉,并不惱人。
片刻,他像是想起什么,又抬起眼,對著她的背影補了一句:
“若看到不懂的土話或地名,可以來問我。”
沈疏晚正抽出一冊灰色簿子,聞回過頭,眼眸彎了彎:“好,謝謝霍先生!”
那笑容像是秋日洗凈的晴空,不摻一絲雜質。
霍行舟看著她輕快轉回去的側影,握著鋼筆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些許,又緩緩松開。
他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回攤開的文件上,平素處理起來有些枯燥的公務,此刻似乎也隱約添進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輕微的興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