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哽咽道:
“如果,我希望你留下。”
“你會留下嗎?”
江晏看著她眼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水光,和她臉上那強自壓抑的、近乎脆弱的期盼。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傳來一陣尖銳的悶痛。
他幾乎要脫口而出——好,我留下。
但最終,那兩個字,被他死死地堵在了喉嚨深處。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裴云渺的臉色,在看到他搖頭的瞬間,驟然一白。
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用力到幾乎要咬出血來。
片刻的死寂。
然后,她像是終于下定了某種決心,或者說,被逼到了絕境,拋出了最后、也最重的籌碼。
她抬起頭,看著江晏,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芒,聲音因為激動和壓抑而變得有些尖利:
“如果!”
“我是說如果!”
“我能治好你!”
“讓你長生!”
“讓你和我一樣,長生久視,擺脫這該死的壽元桎梏!”
“你愿意嗎?!”
她緊緊盯著江晏的眼睛,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江晏聞,明顯愣住了。
他顯然沒想到,裴云渺會說出這樣的話。
然而
他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裴云渺看到他再次搖頭,眼中的光芒,瞬間熄滅了。
如同被冰水澆滅的炭火,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冰冷與徹底爆發的怒意。
“你——!”
她猛地站起身,胸脯因為劇烈的情緒起伏而不斷劇烈起伏,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
“好!好!好!”
她連說三個“好”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滾!”
裴云渺猛地一揮衣袖,帶起一陣凜冽的氣流,將桌上的茶盞掃落在地,發出“噼里啪啦”的碎裂聲響。
“給我滾出去!”
“既然你一心求死,想去那紅塵里爛掉,那就滾!滾得遠遠的!”
“別讓我再看見你!”
江晏靜靜地坐在那里,任由破碎的瓷片和濺出的茶水打濕他的衣擺。
臉上,依舊沒有太多表情。
他沒有辯解,也沒有安撫。
只是緩緩地,扶著竹椅的扶手,艱難地站起身。
然后,對著盛怒中的裴云渺,緩緩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然后,對著盛怒中的裴云渺,緩緩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腰彎得很低,很久。
如同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告別。
然后,他直起身,不再看她一眼,轉身,邁著依舊蹣跚,一步一步,緩緩地,走出了竹屋。
身影,漸漸消失在暮色漸濃的山道盡頭。
裴云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直到江晏的身影徹底消失,直到山谷中最后一線天光被暮色吞噬。
她才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猛地跌坐回竹椅中。
江晏離開了蓬萊。
沒有驚動任何人,只帶了一個簡單的行囊。
他雇了一艘最普通的小漁船,船夫是個沉默寡的老漁翁。
小船晃晃悠悠,離開了靈氣氤氳、如同仙境的蓬萊仙島,朝著對岸那在暮色中輪廓漸漸清晰的、屬于凡俗人間的城鎮駛去。
海風帶著咸濕的氣息,吹動他花白的頭發和洗得發白的舊袍。
他站在船頭,手扶著粗糙的船舷。
臉上,終于緩緩地,露出了一個笑容。
這個決定,其實在他心里,很早就萌生了。
早到什么時候?
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或許,是在那一夜,她說:“我的道侶,必須是我仙族的血。不然我睡幾覺,人就沒了,留我一個人守活寡,長生有何意義?”的時候吧。
從那一刻起,他就明白。
仙凡之間,橫亙著的,不僅僅是壽元的長短,力量的強弱。
更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關于生命本質與時間感知的鴻溝。
他不怪她。
真的不怪。
畢竟在仙人眼中,凡人臉上可能滿是會蠕動的蟲子。
感情或許有。
但很少有感情能跨越仙凡。
他江晏,終究只是她裴云渺那漫長到近乎永恒的人生中,一個微不足道的過客。
所以,他選擇離開。
并非真的貪念那所謂的人間繁華。
那不過是個借口罷了。
就像在第一次模擬中,他不希望陸雪昭看到自己丑陋的模樣,于是讓她戴上眼罩。
這一次,又何嘗不是呢?
小船,緩緩靠岸。
對岸城鎮的輪廓,在夜色中愈發清晰。
酒旗招展,人聲隱約可聞,空氣里混合著飯菜、脂粉、牲畜糞便與塵土的復雜氣息。
這就是人間。
江晏最后回頭,望了一眼那在夜色與海霧中,只剩下模糊輪廓的蓬萊仙島。
然后,他轉過身,邁著步伐,踏上了堅實的陸地,走向了那片喧囂的、屬于凡人的燈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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