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走了啊
江晏笑了笑,倒也沒拒絕凌汐的好意。
“多謝師姐。”他低聲道了一句謝,聲音帶著久未如此放松的沙啞。
然后,他不再猶豫,面對著那扇徹底敞開的洞府石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抬起腳,邁出了第一步。
踏過門檻,從明亮的山谷,步入洞府內部那略顯昏暗的通道。
通道不長,他很快便走到了盡頭,來到了洞府最深處,那座熟悉的、鐫刻著星空圖案的玉石平臺前。
然后,他看到了她。
裴云渺。
她正緩緩地從那冰冷的玉床上,坐起身。
月白的長裙,似乎與沉眠前別無二致,纖塵不染,鋪散在玉床之上,如同綻放的雪蓮。
青絲如瀑,垂落肩頭,在星輝般的光線下流淌著柔和的光澤。
她的動作有些遲緩,帶著長久沉睡后特有的滯澀與無力。
一只手扶著自己的額頭,眉頭微蹙,臉上帶著明顯的昏昏沉沉的神色,仿佛剛從一場無比漫長、光怪陸離的夢境中掙扎著醒來,神智還未完全歸位。
江晏的腳步,在踏入這最深處的空間、目光觸及到她的瞬間,猛地頓住了。
他就那樣站在那里,隔著數丈的距離,靜靜地,看著她。
日日夜夜,兩百載寒暑,他無時無刻不在期待著這一刻,在腦海中演練了千百遍重逢的場景,想象過她會是什么模樣,自己又該說什么,做什么。
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當那個沉睡的身影真的在眼前緩緩蘇醒
江晏卻發現,自己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的演練,所有的設想,所有的語,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最無用的塵埃。
他只是呆呆地站著,看著。
看著那個魂牽夢縈、支撐他走過漫長黑暗的身影,一點點從沉眠中“活”過來。
就在這時——
似乎聽到了細微的腳步聲,正扶額緩神的裴云渺,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雙因為長久沉睡而略顯惺忪、蒙著一層淡淡水霧的眼眸,帶著初醒的迷茫與不適,朝著聲音和視線的來源,望了過來。
目光,對上了站在數丈外、僵立不動的江晏。
四目相對的剎那。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又仿佛凝固在了這一瞬。
很顯然,裴云渺并不認識這個陌生的、看起來行將就木的老人。
她的眉頭,因為困惑而微微蹙起,蒼白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要開口詢問
然而——
話到嘴邊,卻變成了:
“宴兒。”
不是疑問。
而是肯定。
重逢的那一刻,比記憶更先一步反應過來的,是她的心跳
江晏聽到了那聲呼喚。
江晏聽到了那聲呼喚。
他臉上那強行維持的平靜,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扯,露出了一個極其復雜的苦笑
“師父。”
裴云渺聽到這聲蒼老沙啞的“師父”,嬌軀又是微微一顫。
她不再扶著額頭,雙手撐著冰冷的玉床,有些吃力地,徹底站了起來。
赤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月白的長裙垂落。
她的身形,因為長久沉睡而有些虛浮不穩,微微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穩住。
她一步一步,緩緩地,走向江晏。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抬起頭,看著他那張布滿深深皺紋、寫滿了歲月風霜與生命流逝的蒼老臉龐。
然后,她緩緩抬起手,伸出玉手,撫上了江晏那粗糙的臉頰。
裴云渺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眼中瞬間蒙上了一層厚重的水汽。
心疼,如同最鋒利的刀子,凌遲著她的心臟。
但隨即,那股心疼,迅速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取代。
——氣憤!
她撫在江晏臉上的手,微微用力,甚至帶著一絲懲罰性的掐捏。
她仰起臉,看著江晏那雙依舊平靜、卻深藏著無盡疲憊與解脫的眼睛,努力板起臉,做出嚴厲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