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
說完,他毅然轉身,不再回頭,沿著來時的、被草木掩映的小徑,一步一步,離開了這片山谷,離開了那個承載了他所有思念與歸處的洞府。
回到竹林深處的竹屋。
推開有些陳舊的竹門,熟悉的、混合著竹香與淡淡塵埃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內陳設依舊,與他離開時幾乎別無二致,只是蒙上了一層薄灰,顯得更加清冷寂寥。
江晏沒有立刻打掃,只是靜靜地站在屋內,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角落。
這里,有她沒心沒肺的笑聲,有她耍賴撒嬌的胡鬧,有她困得東倒西歪卻還強撐的倔強,有她笨手笨腳學做菜的身影,也有那頓最后的、帶著酒意和暖意、卻又無比沉重的年夜飯。
回憶如同潮水,無聲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走到窗邊那張小桌旁,手指無意識地拂過桌面,卻觸碰到了一團柔軟的、帶著些許灰塵的織物。
他低頭看去。
只見桌角,隨意地堆放著一團顏色鮮亮、但顯然還未完成的毛線織物,旁邊,還散落著兩根被打磨得光滑的竹針。
正是裴云渺沉眠前,最后那段時間,試圖用一針一線為他織完的——那條圍巾。
圍巾只織好了一大半,針腳依舊歪歪扭扭,疏密不均,能看出編織者的生疏與吃力。
但那些鮮亮的顏色,卻是她精心搭配過的,在這清冷的竹屋里,顯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溫暖。
江晏怔怔地看著那團未完成的圍巾,看了許久。
然后,他伸出手,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將那團織物和竹針,拿了起來。
圍巾的觸感柔軟,帶著些許毛線的粗糙,和灰塵的澀意。竹針冰涼光滑。
他拿著竹針,手指無意識地,模仿著記憶中她最后那笨拙的動作,試圖挑起一根毛線,將斷裂的線頭接上,或者繼續那未完成的編織。
然而
“嘶——”
指尖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低頭一看,只見左手食指的指腹,已被那看似圓潤的竹針尖端,刺破了一個小小的口子,一滴鮮紅的血珠,迅速滲了出來,沾染了一點在潔白的毛線上,暈開一小團刺目的紅。
江晏看著指尖的血珠,又看了看手中那歪歪扭扭的半成品圍巾,再回想起記憶中,她最后拿著竹針,明明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卻還固執地、一下一下、艱難挑動著毛線的專注側臉
他緩緩放下竹針和圍巾,用另一只手指按住那微小的傷口,目光卻依舊死死盯著那團織物。
師父她
一個沒心沒肺、赤腳踹門、逛勾欄喝酒、行事跳脫仿佛永遠長不大的女流氓
到底
是怎么學會
這么精細、這么需要耐心的針線活的?!
江晏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許多畫面——
她笑嘻嘻地捏著他的臉,說他“小老頭”。
她氣鼓鼓地抱怨蓬萊不給她發“俸祿”。
她得意洋洋地宣布自己是所有人的“小師妹”。
她困得腦袋一點一點,卻還強撐著說“不困”。
她拿起竹針想要扎自己,被他阻止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絕望與固執。
最后,是她沉睡前,拿著這未完成的圍巾,眼中帶著期待和一點點威脅,問他“好不好看”時的模樣
那個玩世不恭、沒心沒肺的外殼之下
到底藏著一個怎樣的裴云渺?
“師父”
江晏看著指尖那已經不再滲血、只留下一個小小紅點的傷口,又看向桌上那團染了他一絲血漬的圍巾,低聲喃喃。
“你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啊”
他到現在,也沒搞清楚。
或許,永遠也搞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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