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底線是,沒有底線
裴云渺覺得很困。
非常困。
從未有過的困。
眼皮重得像是被灌了鉛,每一次想要抬起,都需要耗費莫大的力氣,而合上,卻仿佛成了最自然、最舒服的本能。
她從未懷疑過江晏。
一絲一毫都沒有。
她只是后悔,懊惱,在心底狠狠罵自己。
“都怪那該死的酒早知道就不喝了”
“不喝那幾碗酒,就不會這么困了起碼還能再多撐一會兒”
“起碼能把圍巾織完”
她理所當然地,將此刻這排山倒海的困意,歸咎于除夕夜那幾碗讓她暫時忘卻煩惱、卻也削弱了她抵抗力的“狀元紅”。
仿佛只要不喝酒,她就能像之前一個月那樣,繼續用辣椒、用醒神香、用疼痛,強行將這沉眠的潮水,擋在意識之外。
“不不能睡”
“再等等再等一小會兒就好”
她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更濃郁的血腥味在口中彌漫,帶來尖銳的刺痛,讓她昏沉的頭腦,獲得了短暫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清醒。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甚至顧不上穿鞋,赤足踉蹌著沖出竹屋,沖到屋外那尚未完全融化的積雪旁,掬起一捧冰冷刺骨的雪水,狠狠地、用力地,拍打在自己的臉上!
刺骨的寒意瞬間穿透皮膚,凍得她一個激靈,連睫毛上都凝結了細小的冰晶。
“哈”
她大口喘著氣,冰冷的空氣嗆入肺中,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卻也讓她渙散的意識,極其勉強地,重新凝聚了一絲。
她甩了甩頭,水珠四濺,然后,轉身,步履虛浮地,重新走回屋內。
她甚至沒有看江晏一眼,仿佛全部的意志,都用在了對抗那無孔不入的睡意,和完成那條未織完的圍巾上。
她重新坐回椅子,撿起掉落在地上的竹針和毛線。
手指因為寒冷和虛弱,抖得厲害,幾乎拿不穩那細細的竹針。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眼睛死死盯著手里的毛線和針,試圖找到下一個該下針的孔洞。
一下。
兩下。
歪歪扭扭的針腳,勉強又延伸了一點點。
可是
還沒過兩息。
那股剛剛被冰冷雪水暫時逼退的睡意,如同潮水退去后更兇猛的反撲,再次、更加洶涌地,漫了上來!
這一次,比剛才更加猛烈,更加無法抗拒。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手里的竹針和毛線,仿佛變成了重影,怎么也看不清楚。
耳邊,似乎響起了如同搖籃曲般的低語,誘惑著她,安撫著她,讓她放棄抵抗,就此沉沉睡去。
不不行
她猛地一咬嘴唇,早已傷痕累累的唇瓣再次破裂,血腥味混合著雪水的冰冷,帶來一絲熟悉的刺痛。
她知道,單憑自己,恐怕真的撐不住了。
“宴兒”
她艱難地轉過頭,看向一直靜靜坐在旁邊、沉默不語的江晏。
她的眼神已經有些渙散,焦距艱難地對準他,聲音也因為極致的困倦而變得含糊、沙啞,帶著近乎哀求的顫抖:
“用力掐我”
“用力掐我”
“用力點掐我手臂或者打我一巴掌”
“讓我清醒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江晏身上,帶著最后的、固執的期望。
江晏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總是盛著星光的眼眸,此刻布滿了血絲,蒙著厚厚的水霧,寫滿了不肯放棄的倔強。
“師父。”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干澀,沙啞,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近乎冷酷的平穩,“要不你還是睡一下吧。”
“就睡一小會兒我在這兒守著你。”
“等你醒了再織,也是一樣的。”
他的話,如同最后一塊砸向冰面的石頭。
裴云渺眼中那最后一點微弱的、固執的期望之光,驟然黯淡了一下。
她緩緩地,搖了搖頭。
動作很慢,很艱難,仿佛每一個輕微的晃動,都會消耗掉她所剩無幾的力氣。
“不行不行的”
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自語,又像是在對他解釋,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
“不能睡現在不能睡”
“一睡就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醒了”
“圍巾還沒織完”
“我答應要陪你走完最后一段路的”
“不能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