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腳步聲,她勉強抬起眼皮,看向江晏手中的水杯。
聽到腳步聲,她勉強抬起眼皮,看向江晏手中的水杯。
“喝點水吧,師父。”江晏將水杯遞到她面前,。
裴云渺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伸手接過水杯。
她的手指有些無力,江晏幫她托了一下杯底。
她看也沒看,甚至沒有聞一聞,只是憑著本能和對江晏的絕對信任,直接將杯子湊到唇邊,仰起頭——
“咕咚、咕咚”
在江晏緊張到幾乎屏住呼吸、一瞬不瞬的注視下,她將杯中的水,一口一口,全部喝了下去。
喝完后,她放下杯子,還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
“這水”
她眨了眨眼,似乎感覺有些異樣,歪著頭想了想,“哪來的?還蠻甜的?”
江晏的心,猛地一跳!
難道被發現了?
他張了張嘴,一時語塞,竟不知該如何回答。腦中飛速運轉,想要編造一個合理的解釋。
然而,還沒等他想好說辭——
“噗嗤!”
裴云渺看著他那一臉緊張、欲又止的呆樣,忽然笑了起來。
笑容有些虛弱,卻帶著她獨有的、惡作劇得逞般的狡黠。
“逗你玩的~”她眨了眨眼,眼中水光瀲滟,“水能有什么味道啊~傻宴兒~”
原來只是玩笑。
江晏心中那根緊繃的弦,驟然一松,隨即,卻又被更深的愧疚與酸楚纏繞。
她對他,毫無防備。
而他,卻對她下了藥。
裴云渺顯然沒察覺他內心的驚濤駭浪,她放下杯子,似乎因為喝了點水,精神稍微好了那么一絲絲。
她看著江晏那張依舊沒什么表情、卻隱隱透著古怪的臉,玩心忽起。
她伸出手,兩只手一起,精準地捏住了江晏的兩邊臉頰。
就像小時候無數次做過的那樣,像揉面團一樣,向兩邊輕輕拉扯、揉搓。
“唔”
江晏猝不及防,被她捏得嘴巴變形,發出一聲含糊的悶哼。
他想掙脫,可看著她眼中那點難得的、帶著促狹笑意的光亮,又忍住了,只是無奈地、帶著點抗議地看著她,眼神里寫著“你又來”。
見他這副敢怒不敢、被迫“任人揉捏”的窘迫模樣,裴云渺頓時“咯咯”笑了起來,笑聲清脆,帶著久違的、純粹的快樂,仿佛一下子又變回了那個沒心沒肺、喜歡捉弄徒弟的“女流氓”。
不過,笑著笑著,她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悵惘。
她松開了手,輕輕嘆了口氣,感慨道:
“哎~”
“還是沒小時候好玩”
“你說你,小時候那么可愛,那么軟,隨便揉,還會氣鼓鼓地瞪我”
“怎么一長大了,就變得這么無趣呢?”
“天天板著個臉,老氣橫秋的,一點朝氣都沒有,跟你師叔那個小老頭一個德行。”
她說著,還嫌棄地撇了撇嘴。
知徒莫若父,裴云渺顯然也知道,再逗弄下去,這個小徒弟估計也不會有什么更有趣的反應,說不定還會把她推開。
她意興闌珊地收回手,不再“騷擾”江晏,而是站起身,走到旁邊一個堆放雜物的竹筐前,彎腰,從里面翻找著什么。
江晏揉了揉自己被捏得有些發麻的臉頰,看著她奇怪的舉動,心中疑惑。
只見裴云渺從竹筐里,拿出了一團顏色鮮亮、質地柔軟的毛線,和兩根細長的、被打磨得十分光滑的竹針。
然后,她抱著這些東西,重新坐回椅子上,就著油燈的光亮,低下頭,雙手開始笨拙地、卻又異常專注地擺弄起那團毛線和竹針。
她似乎在織東西?
江晏的三觀,在這一刻,受到了巨大的沖擊。
他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裴云渺?
那個赤腳踹門、逛勾欄喝酒、生吞辣椒、沒臉沒皮“敲詐”師兄的女流氓
那個赤腳踹門、逛勾欄喝酒、生吞辣椒、沒臉沒皮“敲詐”師兄的女流氓
居然在織毛線?!
這畫面,簡直比看到萬業腐生尸佛跳秧歌還要驚悚、違和!
似乎察覺到江晏那震驚到近乎呆滯的目光,裴云渺抬起頭,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臉上飛快地掠過一抹紅暈,語氣帶著羞惱和強裝的鎮定:
“看什么看?!沒見過仙女織圍巾啊?!”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這個理由不夠充分,又別開視線,小聲地、帶著點難為情地補充解釋道:
“你不是怕冷嗎?”
“我這些日子閑得沒事做,就就順便試了試”
“沒想到”
她說著,聲音又漸漸大了起來,重新帶上了一絲得意,仿佛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本事,“你姐姐我還真是心靈手巧,學啥會啥!”
她放下手里的竹針和毛線,從旁邊又拿起一個已經織好了一大半、針腳略顯稀疏、邊緣也有些歪歪扭扭、但顏色搭配得還算鮮亮溫暖的——圍巾。
她將圍巾抖開,舉到江晏面前,臉上帶著期待,又帶著點威脅:
“你看!我第一次織的圍巾!好不好看?”
不等江晏回答,她又立刻板起臉,兇巴巴地補充道:“當然!你要是敢說不好看”
她瞇起眼睛,做出一個“兇狠”的表情:“你就完蛋了!”
江晏看著眼前這條針腳歪斜、做工粗糙、與她“仙子”身份格格不入、卻顯然是用了心思、一針一線織出來的圍巾。
又看看她那張明明疲憊蒼白、卻因為期待和一點點“威脅”而顯得生動無比的臉。
看著她眼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想要得到肯定、又怕被嫌棄的小心翼翼。
江晏緩緩地,點了點頭。
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認真:
“好看。”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補充道:“確實挺好看的。”
裴云渺聽到他的肯定,眼中的期待瞬間化為璀璨的歡喜,臉上的“兇狠”也煙消云散,只剩下滿足而明媚的笑容,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貴的獎賞。
“哼~算你還有點眼光~”
她得意地哼了一聲,寶貝似的將圍巾小心疊好,放在膝上,然后重新拿起竹針和毛線,繼續她那歪歪扭扭的、卻異常專注的“編織大業”。
江晏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默默地,走到她身邊,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她微微低垂的、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的側臉。
看著她因為專注而微微蹙起的眉頭。
看著她那蒼白纖細、卻異常穩定地、一下一下、笨拙地挑動著毛線的手指。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又無限縮短。
屋外,是寂靜的除夕夜。
屋內,是溫暖的燈火,是細碎的、竹針與毛線摩擦的輕微聲響,是兩人輕不可聞的呼吸。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帶著悲戚與溫柔的靜謐。
約莫一炷香后。
裴云渺手中的動作,漸漸地,慢了下來。
竹針似乎變得無比沉重,每一次挑起毛線,都顯得異常吃力。
她的眼皮,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難以抗拒。
腦袋也一點一點地,向旁邊歪去。
她似乎意識到了什么,努力地想抬起頭,想握緊竹針,想繼續織下去。
可是
那股從四肢百骸深處蔓延開來的、無法形容的、溫暖而沉重的睡意,如同最柔軟、也最堅韌的潮水,溫柔地,卻又無可阻擋地,將她整個人
緩緩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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