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轉過身,面向那扇厚重的石門。
臉上的所有復雜情緒,被她一點點壓下,收斂。
她伸出手,輕輕按在石門上。
石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
刺目的天光,混合著清晨清冷的空氣,瞬間涌入。
洞府外,凌虛子、江晏,以及那些勉強維持著陣法最后一絲運轉、早已疲憊不堪的蓬萊修士們,同時精神一振,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門口。
只見裴云渺的身影,緩緩從洞府內走出。
依舊是那身月白長裙,赤足,青絲披散。
絕美的臉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下的陰影濃得化不開,整個人透著一股仿佛隨時會隨風消散的虛弱與疲憊。
但她的脊背,挺得筆直。
“師妹!”
凌虛子第一個搶上前,扶住她微微搖晃的身體,急切地問道,“怎么樣?你沒事吧?推演可還順利?”
他的目光,帶著期盼,也帶著深深的擔憂。
裴云渺抬起頭,看向凌虛子,看向他身后那些殷切望著她的同門。
最后,目光緩緩地,落在了站在稍遠處的江晏身上。
四目相對。
江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她了。
雖然疲憊,雖然虛弱,但她出來了。
她成功了嗎?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裴云渺的嘴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然后,她緩緩地,搖了搖頭。
目光從江晏臉上移開,看向凌虛子,聲音沙啞,干澀,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說出了那句早已在心中演練了無數遍的、注定會讓所有人失望的話:
“師兄,我”
“失敗了。”
——此乃謊!
蓬萊傾盡所有,助她為他推演一線生機。
成功了嗎?
——成功了。
不僅成功,而且結果好到令人難以置信。
只要她愿意,按照那“方法”去做。
一日之內不,甚至一個時辰之內,她就能令江晏那近乎“廢掉”的靈根與道基,恢復如初!
五行靈根,天生道體,將重現世間!
不僅如此,若操作得當,甚至有可能讓他一步登天,直接擁有與她同等的——長生仙之無上位格!
從此,仙凡之別,壽元之限,將在他身上徹底打破。
他將與她一樣,長生久視,俯瞰歲月長河。
這簡直是逆天改命,造化通神!
然而
代價,太大,太大了。
大到她無法承受,大到
她不敢承受。
若只是需要她付出某些珍貴之物,損耗修為,折損壽元她都絕不會猶豫。
若只是需要她付出某些珍貴之物,損耗修為,折損壽元她都絕不會猶豫。
可“代價”與“后果”,遠非如此。
推演結果清晰顯示,一旦她如此做。
自身,必將因為本源耗盡、仙血枯竭,甚至直接身死道消,魂飛魄散。
而她一死,
古仙族最后的傳承斷絕。
此世間,將再無任何人,擁有足以對抗、凈化萬業腐生尸佛污穢的仙族權柄。
萬業腐生尸佛的污穢將再無制約,瘋狂侵蝕現世。
億萬生靈,將失去最后的屏障,在無盡的污穢與絕望中,逐步走向徹底的衰亡與毀滅。
以一人之生,換一人之長生,卻可能導致億萬生靈之死。
以她一人之死,換他一人之道途,卻注定此界眾生之末日。
她,裴云渺,古仙族最后一人,身負清理滅世污穢之責的長生仙,豈能因一己之私,行此不義之舉?
她可以為他去死。
但她不能,拉著這天下蒼生,為她這份“私心”陪葬。
所以,
她必須說謊。
必須讓他們所有人,包括宴兒,都相信,她失敗了。
看著江晏眼中那瞬間熄滅的光,看著他臉上那無法掩飾的絕望與空洞,裴云渺的心,像是被無數把鈍刀,同時狠狠地、反復地切割、攪動。
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痛得她幾乎要立刻沖口而出,告訴他真相。
但她不能。
她只能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不再看那雙讓她心碎的眼睛。
她看向凌虛子,聲音依舊平靜,卻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宴兒的體質太過特殊,兩股異力糾纏過深,已成本源之傷,觸及規則層面非人力所能逆轉。”
“我盡力了。”
她頓了頓,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將目光,重新緩緩地,轉向江晏。
那雙總是帶著慵懶的眼眸,此刻盛滿了無法說的愧疚,與一種近乎絕望的溫柔。
“宴兒”
裴云渺輕聲喚道,聲音很輕,仿佛怕驚碎了什么。
“對不起”
“師父沒用。”
“沒能治好你。”
她靜靜地望著他,眼底翻涌的愧疚與痛苦,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淹沒。
如今,裴云渺所能做的,不過是在這漸沉的暮色里——
陪他走完最后一程路。
直到光陰散盡,
直到他生命的燭火,在風中悄然熄滅。
畢竟
此后重逢,想必
已是生死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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