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他走完最后一程路
時間,在等待與焦灼中,緩慢流淌。
一日。
兩日。
三日
外面的風雪,在第三日漸漸停了。
天地間一片素凈的銀白,陽光偶爾穿透云層,灑在積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可洞府石門,依舊緊閉。
五日。
六日。
七日
山谷中的積雪,在午后的陽光下,開始悄悄融化,露出底下濕潤的泥土和斑駁的青石。雪水匯成涓涓細流,沿著山勢蜿蜒而下,發出泠泠的聲響。
可洞府內,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沒有光芒爆發,沒有氣息陡變,沒有石門開啟的跡象。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大陣運轉的低沉嗡鳴,和雪水融化的滴答聲,襯托得這份寂靜愈發令人心慌。
第八日。
第九日。
洞府上空的陣法光芒,已經黯淡了許多,仿佛蒙上了一層薄紗。
維持陣法的修士中,已有人臉色發白,氣息不穩,顯然快要支撐到極限。
洞府內,依舊沒有絲毫動靜傳出。
那扇厚重的石門,如同焊死了一般,隔絕了內外的一切。
不止是日夜守在山谷邊緣、幾乎未曾合眼的江晏,開始控制不住地往最壞的方向去想。
就連一直穩坐釣魚臺、對裴云渺有著絕對信心的凌虛子,在第九日傍晚,看到陣法光芒再次明顯黯淡一截,而洞府內依舊毫無反應時,眉頭也深深鎖起,眼中第一次出現了難以掩飾的焦慮。
他并不擔心裴云渺會“出意外”。
——以小師妹的道行和準備,走火入魔或者被反噬隕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擔心的是另一種可能。
——推演過程太過艱難、耗費心神太過巨大,以至于在得出結果之前,她就因力竭而提前陷入了沉眠。
若真如此,那這九天九夜的傾力付出,蓬萊耗盡的功德氣運,數萬根珍貴至極的醒神香,三十六位上三境修士的苦撐,以及宴兒那渺茫的希望豈不全都付諸東流?
第十日,清晨。
天色未明,東方只泛起一絲魚肚白。
洞府上空的陣法光芒,已黯淡到近乎熄滅,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徹底消散。
維持陣法的修士們,大多已搖搖欲墜,全靠一股意志在強撐。
連凌虛子本體的臉上,也透出了深深的疲憊與憔悴。
不能再等了。
凌虛子眼神一厲,身形一閃,出現在洞府石門前。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掐訣,指尖亮起璀璨的青色仙光。
他試圖強行解開洞府外層、由裴云渺布下的部分禁制,至少,能讓他神念探入,查看一下內部情況。
然而——
“嗡!”
“嗡!”
就在他仙力觸及石門禁制的瞬間,一股異常堅韌強大的月白色仙光,自石門內部猛地反震而出!
凌虛子猝不及防,被這股力量震得后退了半步,手上仙光一陣紊亂。
他穩住身形,眼中非但沒有怒意,反而猛地一亮!
這禁制反擊之力,雖然不強,但其中蘊含的仙靈氣息純凈而穩定,帶著裴云渺獨有的韻律!
這說明——
她并未陷入沉眠!
至少,在她布下這層防御禁制時,她是清醒的,并且有意阻止外界的強行探查。
可她既然清醒,為何不出關?
推演是成是敗,總該有個結果。
這九天九夜,她在里面到底在做什么?
凌虛子心中疑竇叢生,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氣。
只要人沒事,沒有提前沉眠,那就還有希望。
他回頭,看了一眼山谷邊緣,那個在晨光微熹中,依舊如同石雕般站立、目不轉睛盯著洞府方向的單薄身影——江晏。
少年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嘴唇干裂,顯然這十日也未曾好好休息。
清晨的寒風依舊刺骨,他裹著單薄的衣衫,身體微微顫抖,卻固執地不肯離開。
凌虛子心中嘆息,走到江晏身邊。
“宴兒,先回去吧。”
他的聲音帶著疲憊,也帶著安撫,“外面太冷了,你身子受不住。你師父她應該沒事,只是推演到了關鍵處,或許還需要些時間。”
“我們回去等,好嗎?”
江晏緩緩搖了搖頭,目光依舊死死鎖著那扇緊閉的石門,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只是固執地站在那里,仿佛要用自己的目光,將那石門看穿。
凌虛子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更加酸澀,卻也知道勸不動,只能無奈地嘆息一聲,陪他一起站著。
洞府內。
裴云渺收回觀察外界的神念。
她盤坐在蒲團上,周身那如眾星拱月般環繞飛舞的萬千典籍光影,早已不知何時悄然落下,重新化作了堆積如山的書卷玉簡,安靜地躺在兩側玉架上。
洞府內,那數萬根最烈的醒神香,已然全部燃盡。
只剩下最后一縷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的青煙,裊裊升起,又迅速消散在空氣中。
地面,鋪滿了厚厚一層燃燒殆盡的、灰白色的香灰。
她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總是盛著星光眼眸,此刻,卻是一片平靜。
只是在那平靜的深處,翻涌著極其復雜、難以喻的情緒。
有疲憊,有恍然,有震驚,有掙扎,有痛苦,有愧疚,有無奈,有決絕
最終,所有激烈的情緒,都化作了一聲沉重的
嘆息。
她早已醒來。
不,準確說,在第六日傍晚,她幾乎要被沉眠徹底吞沒的臨界點
這場推演,便有了結果。
一個清晰、明確、甚至遠超預期的結果。
裴云渺緩緩站起身。
月白的長裙,纖塵不染,卻仿佛承載了萬鈞之重。
她走到洞府中央,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積如山的典籍,看了一眼滿地的香灰,看了一眼這承載了她希望與絕望的九日九夜。
然后,她轉過身,面向那扇厚重的石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