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青瑤微微頷首,心中那點死寂,似乎也因這道身影的出現,而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漣漪。
不管結局如何,至少在絕望降臨前,還有人愿意站在這必死之地,為身后那些螻蟻般的凡人,爭取片刻喘息。
這份氣概,已遠超那些龜縮后方的仙門“大能”。
就在這時,似乎是感應到了什么,又或許是妖族那邊有了新的動靜。
那道青衫身影,緩緩地,轉過了身。
他的目光,似乎隨意地掃過漫長的城墻,掃過那些殘破的烽火臺,掃過關內惶恐的人群。
然后,那目光,似乎在不經意間,與烽火臺上,趙青瑤那雙昏花的老眼,有了一剎那的交匯。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趙青瑤渾身劇震,如遭雷擊!
她猛地瞪大雙眼,渾濁的眼球死死盯著那張轉過一半的側臉!
盡管隔著數百丈距離,盡管歲月流逝,盡管對方氣質已然天翻地覆但那眉眼的輪廓,那鼻梁的弧度,那緊抿的唇角尤其是那雙眼睛!
是他?!
怎么可能?!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時光倒流百年!
偏僻貧瘠的小鎮,一群衣衫襤褸、眼中帶著渴望與怯懦的孩童。
她和父親奉命前來,檢測靈根,為云夢宗補充新鮮血液。
一個瘦削、眼神卻異常清亮的少年,將手按在測靈石碑上。
石碑,毫無反應。
沒有靈根。
仙路,就此斷絕。
少年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雖然極力掩飾,但那抹失落與茫然,卻清晰可見。
那時的她,剛入仙門不久,尚存幾分少女的良善。
見少年如此,心中有些不忍,便走上前,輕輕拍了拍他尚且單薄的肩膀,彎下腰,對他露出一個鼓勵的微笑,用半是玩笑、半是安慰的語氣說道:
“這位小哥,測靈碑結果確實如此,靈根本天成,誰也強求不得。”
“這位小哥,測靈碑結果確實如此,靈根本天成,誰也強求不得。”
“不過,我觀你氣血充沛,體魄強健,雖無仙緣,卻是塊練武的好材料。”
“小家伙,說不定呀,下次我們再見面時,你已是一人獨擋百萬師的武圣了呢?”
當時說完,她自己都覺得這安慰太過虛無縹緲。
武圣?
那是何等傳說中的存在?
早已湮滅在歷史長河中的稱謂。
不過是給一個絕望孩子,一個遙不可及的幻想罷了。
后來,聽說那少年跟著村里一個打鐵的鐵匠學了門手藝。
再后來,便是修真界各種風波,父親隕落,自己淪落那個沒有靈根的少年,早已被她遺忘在記憶的塵埃里。
可是
可是
趙青瑤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冰涼的墻磚,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死死地盯著遠處城墻上,那道青衫如松、仿佛能撐起這片即將崩塌的天空的身影。
江晏
那個被她檢測出沒有靈根、被她用一句玩笑話安慰過的山村少年
整整百年了。
她從一個青春正茂、前途無量的仙門女修,變成了一個垂垂老矣、行將就木、被宗門拋棄的筑基老嫗。
壽元將盡,氣血衰敗,道途斷絕,在這必死的邊關,等待最后時刻的降臨。
而他
那個本該碌碌無為、老死山野的“無靈根”凡人
卻踏上了另一條早已被天地所棄、被世人遺忘的武道之路!
并且,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一人,獨立于傾倒的天地之間,面對百萬妖族,氣吞山河!
那句百年前,她隨口說出的、連自己都未曾當真的玩笑話
“一人獨擋百萬師的武圣”
竟在百年之后,以這樣一種她做夢都未曾想到的方式,成了真。
仙凡有別?
是啊,仙凡有別。
她是仙,卻落得如此下場。
他是“凡”,卻站在了連仙都不敢站的位置。
趙青瑤看著那道身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枯瘦如柴、布滿老人斑的手。
感受著體內那日漸枯竭、行將就木的生機,再抬頭,望向那道依舊挺拔的青衫背影
一種混合著極致震撼、荒謬、苦澀、欣慰、以及一種跨越了漫長歲月的、物是人非的悲涼,如同洶涌的潮水,瞬間將她徹底淹沒。
淚水,毫無征兆地,從她那雙渾濁、見證了百年興衰的眼眶中,洶涌而出,順著深深皺紋縱橫的臉頰,無聲滾落。
“師父?您您怎么哭了?”一旁的小蕓嚇了一跳,手足無措。
趙青瑤沒有回答,只是顫抖著抬起手,用那粗糙的、布滿老繭的袖口,用力擦了擦眼睛,卻怎么也擦不干那決堤的淚水。
她望著那道身影,嘴唇哆嗦著,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近乎夢囈般的聲音,喃喃重復著百年前那句戲,又像是在對這荒謬而壯闊的命運,發出最后的叩問與嘆息:
“一人獨擋百萬師的武圣”
“小家伙”
“我已垂垂老矣”
“而你”
“風采依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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