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軍
三日,不眠不休。
當江晏再次拖著殘破不堪的身軀,跌跌撞撞退回鎮妖關內時,他幾乎成了一個血人。
青衫早已被鮮血浸透、染成深褐色,又被自身的火焰和敵人的術法燒灼得千瘡百孔,勉強掛在身上。
左臂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胸口一道猙獰的傷口幾乎貫穿了前胸后背,隱約可見跳動緩慢的心臟。
臉上更是布滿血污與塵土,只有那雙眼睛,依舊燃燒著不滅的火焰,卻也難掩深入骨髓的疲憊。
短短三十六個時辰,妖族萬精銳盡出。
三大妖族圣地、七大皇族的戰旗在妖云中獵獵作響。
五位修為臻至六境的妖皇輪流出手,配合著潮水般的妖兵,對鎮妖關發動了連綿不絕、一波強過一波的猛攻。
他們不再奢望一擊破關,而是用最殘酷的消耗戰,要將江晏這唯一的支柱,活活磨死!
江晏成了整個鎮妖關的救火隊長。
三千多個防御節點,哪里告急,他的身影就必須出現在哪里。
以一人之力,硬撼百萬妖軍,獨對五大同階強敵!
若非上古“仙、儒、武”三道先祖傾力鑄造的鎮妖關本身足夠堅固,殘留的陣法與禁制還能提供些許庇護,這脆弱的防線,早在第一日便已土崩瓦解。
他能撐到現在,能一次次從必死的圍攻中殺出重圍,退回關內,除了自身不滅境的強橫體魄,還要“感謝”其中一位六境強者。
——涂山雪蘭。
在關鍵時刻,她的攻勢總會微妙地遲緩一絲,封鎖會出現不易察覺的縫隙。
若非如此,江晏根本無法如此“輕松”地突圍。
這份“手下留情”,能有一次,能有兩次,卻不可能次次都有。
妖族高層不是傻子,圍攻的配合也在迅速磨合、調整。
江晏很清楚,自己突圍的難度,一次比一次大,受的傷,一次比一次重。
他站在城頭,夜風如刀,割在傷口上,帶來陣陣尖銳的刺痛。
他望著關外綿延百里、篝火如星海的妖族大營,望著那五道如同山岳般盤踞在妖云深處的恐怖氣息,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人族無援。
仙門龜縮。
妖族勢在必得。
舉世皆敵,莫過于此。
江晏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這便是所謂的天命嗎?
武道斷絕,儒道初興,仙門腐朽。
人族內耗,而妖族團結一致,傾力而來。
“仙人,您在想什么呀?”
一個清脆又帶著怯意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是那個叫小蕓的女弟子,她不知何時又溜上了城頭,手里捧著一件還算干凈但打著補丁的粗布外袍,小心翼翼地為江晏披上,又遞過來一個豁口的粗瓷碗,里面是帶著土腥味的渾濁涼水。
“喝喝點水吧。”
江晏接過碗,一飲而盡。
冰涼的液體劃過火燒火燎的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舒緩。
他看著小蕓那雙清澈卻因連日的恐懼與疲憊而布滿血絲的眼睛,心中有些無奈。
自己是武夫,是逆天而行的武道修士,與那些高高在上、餐風飲露的“仙人”截然不同。
可這丫頭,還有關內許多幸存下來的凡人、低階修士,都固執地稱他為“仙人”,仿佛這個稱呼能帶來最后一絲虛幻的安全感。
“我在想”
“我在想”
“我會倒在什么地方。”
江晏的聲音沙啞低沉,目光重新投向關外那無盡的黑暗與隱約的妖氣。
又是四天過去。
妖族的進攻頻率越來越高,強度越來越大。
鎮妖關的存糧早已見底,靈石儲備更是早已在開戰頭幾日便消耗一空。
食物,可以獵殺沖入關內的低階妖獸,茹毛飲血。
可水源關內僅有的幾口靈泉早已干涸,普通水井出水量急劇減少,且混雜了妖氣與血腥,凡人飲用極易生病。
雖有幾位水靈根修士勉強凝聚水汽,但杯水車薪。
更因缺乏靈石補充,修士們自身靈力也瀕臨枯竭。
缺水,成了比妖族更緊迫的催命符。
而瘟疫,也悄然而至。
許多修士、凡人因長期生食妖獸血肉、飲用不潔之水,開始上吐下瀉,高燒不退。
絕望與死亡的氣息,在關內每一個角落彌漫。
江晏自己,更是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三十二次。
整整三十二次被打碎肉身,依靠不滅物質重塑!
每一次重生,都比上一次更加艱難,消耗的本源也更加巨大。
他能清晰感覺到,體內那點賴以維系的“不滅物質”,已經稀薄如霧,幾近干涸。
他的氣血衰敗,神魂黯淡,每一次揮拳,都仿佛在透支所剩無幾的生命。
更讓他心頭沉重的是,在最近幾次的圍攻中,他再也沒有看到涂山雪蘭的身影。
“看來,是打假賽引起眾怒,被抓包了啊”
江晏苦笑。
他倒是不擔心她。
涂山女帝,終究是涂山女帝。
背靠上界九尾狐仙,自身實力也擺在那里,就算被孤立,性命應當無虞。
只是,少了她的“放水”,自己接下來的每一次突圍,都將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第十三天。
黎明未至,天色如墨。
鎮妖關內,寂靜得可怕。
不是安寧,而是死寂。
饑餓、干渴、傷病、恐懼,已經抽干了大多數人最后的力氣。
連孩子的哭聲都微弱下去。城墻之上,守衛的修士和兵卒寥寥無幾,大多依著墻垛,目光空洞地望著關外。
江晏獨自站在主城樓最高處,身形依舊挺直,但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他能感覺到,體內最后一絲不滅物質也已耗盡,連維持基本的傷勢不再惡化都難以做到。
胸口那道最深的傷口,邊緣開始滲出暗金色的、帶著腐朽氣息的膿血。
城墻上,象征最高警戒的、僅存的幾盞燈光也是忽明忽滅,最終“噗”地一聲,徹底熄滅。
最后的補給,斷了。
最后的希望,滅了。
“嗡!嗡!嗡!”
妖族大營,戰鼓再起!
這一次,鼓聲沉悶而緩慢,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與必殺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