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敗了,便將這部分傳承贈予涂山。涂山一脈得了天大的好處,自然會重選繼承人,不會再緊盯著白晴不放。到時,你與那丫頭便可重回這小鎮,有鐵山、輕煙他們照應,過著逍遙自在的日子,豈不美哉?”
從頭到尾,村長其實就沒真正指望過江晏能在九年后戰勝涂山雪蘭。
他甚至早就做好了打算,若江晏未能創法成功,便由自己出面,用武圣傳承將涂山打發走,保這對小鴛鴦一世平安。
這小鎮,便是他為他們準備的世外桃源。
不過現在情況不同了。
江晏走出了自己的道,創法成功,其潛力連他都感到震驚。
既然如此,那便不妨將這份壓力也加諸其身。
中三境,一境一天地,修行越到后面越是艱難。
村長很好奇,這個屢屢創造奇跡的小子,背負著如此沉重的約定,最終會倒在哪一步?
是五境門檻?
還是六境天塹?
這份壓力,或許能成為他前進的最大動力。
然而,江晏卻并不喜歡村長這副仿佛早已安排好一切、甚至帶著幾分“犧牲自己成全小輩”的無所謂模樣。
尤其是聽到村長早已準備用武圣傳承來換取他們的平安時,他心中更是堵得發慌,一股難以喻的酸澀與不甘涌上心頭。
武圣傳承,是村長存在于世的最后憑依,是其畢生心血所系!
豈能為了他,如此輕易地交出去?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大,身下的椅子都發出了“吱呀”的聲響。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村長,少年清朗的聲音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與執拗:“村長爺爺!您的傳承,您好好留著!”
“九年之后,涂山之行,我一定會贏!會堂堂正正地,贏下涂山雪蘭!不需要您付出任何代價!”
說完,他對著村長深深一揖,然后轉身,大步流星地推門而出,走進了漫天風雪之中。
村長望著江晏那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挺拔執拗的背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失笑,低聲喃喃,聲音里帶著無盡的滄桑與一絲釋然:“傻小子贏?贏了又如何?贏了,老頭子我便可長生不老嗎?”
“人吶,終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能看到希望之火傳承下去,便足夠了”
“呼呼——!”
風雪依舊。
江晏來到村口的老槐樹下,涂山白晴已經等在那里了。
她穿著一身簇新的淺色棉裙,外面罩著件雪白的斗篷,毛茸茸的兜帽邊緣襯得她小臉愈發精致可愛,像雪地里冒出來的一朵嬌嫩小花。
她腳邊放著一個不大的包袱,正踮著腳尖,不停地向村內張望,看到江晏的身影,立刻開心地揮舞起小手。
江晏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接過她那個輕飄飄的包袱拎在手里,然后回頭,深深地望了一眼風雪中靜謐的小鎮。
李鐵山的鐵匠鋪,柳輕煙的酒館,白小藥的藥廬,村長的小院一草一木,都承載著他來到這個世界后最溫暖、最珍貴的記憶。
這一眼,看了很久。
仿佛要將這一切,都刻進骨子里。
最終,他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冰冷卻清新的空氣,牽起涂山白晴微涼的小手,輕聲道:“我們走吧。”
“嗯!”
涂山白晴用力點頭,緊緊回握住他的手,臉上洋溢著對未知世界的好奇與能和江晏在一起的純粹喜悅。
兩人并肩,踏著厚厚的積雪,一步一步,離開了村口,走向那條通往外界、被白雪覆蓋的蜿蜒小路。
走了約莫一里多地,江晏心頭忽然沒來由地一悸,仿佛有什么重要的東西被從生命里剝離了出去。
他下意識地停下腳步,猛地回頭望去——
來時的路依舊被大雪覆蓋,但視野盡頭,哪還有什么熟悉的小鎮輪廓?
目光所及,只有一片無邊無際、被冰雪覆蓋的原始森林,古木參天,寂靜無聲,仿佛那個養育他、庇護他、給了他新生與力量的小村莊,從未存在過一般。
一種難以喻的失落感與空茫感,瞬間席卷了江晏全身。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有了“離開”的真實感。
就像前世那些第一次離開家鄉、告別父母,獨自踏上遠行列車,前往陌生城市打工求生的年輕人,在列車啟動的瞬間,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熟悉景致,心中涌起的那種混合著對未來的彷徨、對過去的眷戀以及必須獨自面對風雨的成長陣痛。
他站在原地,望著那片空無一物的森林方向,沉默了許久許久。
最終,他抬起手,朝著那個已經看不見的“家”的方向,用力地揮了揮手。
雪花落在他揚起的臉上,瞬間被體溫融化,分不清是雪水還是別的什么。
他嘴唇翕動,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地道別:
“大家我走了”
“保重。”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