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嚼酒
暮色漸合,江晏踏著青石板路往村西頭的小院走。
涼風穿過竹林,帶來些許濕意,看來晚間有一場雨。
途徑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時,一個蜷縮在樹根處的黑影動了動。
齊三笑,村里人都知道的老瘋子。
據說眼睛是年輕時給妖怪嚇瞎的,整日里胡亂語。
他渾身臟污,頭發板結,像一蓬枯草。
江晏走近時,他忽然用力吸了吸鼻子,那張污濁不清的臉猛地轉向江晏的方向,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枯瘦的手指憑空亂抓。
“狐騷好重的狐騷味!”
齊三笑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莫名的驚恐,整個人蜷縮起來,又猛地挺直,癲狂地揮舞著手臂,“狐妖入村血光沖天!大禍!大禍要臨頭了!快跑!快跑啊!”
江晏眉頭微皺,心中雖因“狐妖”二字泛起波瀾,但看著老人衣衫襤褸、雙目渾濁的可憐模樣,終究心生不忍。
他停下腳步,嘆了口氣,蹲下身,將手中那份用荷葉包好,本屬于柳輕煙的野豬肉輕輕放在老人面前的地上。
“老伯,是肉,干凈的,你吃吧。”
或許是感受到了江晏語氣中的善意而非驅趕,又或許是肉的香氣實在誘人,揮舞的手臂驟然停住。
齊三笑渾濁無神的眼睛朝著江晏的方向“望”著,癲狂之色漸漸從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近乎呆滯的平靜。
他鼻翼翕動,不再是之前那樣狂躁地嗅聞,而是小心翼翼地辨別著氣味和眼前人的善意。
齊三笑沉默了許久,久到江晏以為他又要陷入瘋癲時,他才伸出臟得看不出膚色的手,開始摸索起來。
當他指尖觸碰到溫涼的油脂時,齊三笑渾身一顫。
“肉”
他喃喃著,枯槁的手指緊緊攥住了荷葉包,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也不再嘶吼,“腥氣重但心誠。”
就在那一瞬間,江晏仿佛看到老者那雙蒙著白翳的眼底,有一絲難以形容的清明之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視人心。
但那光消失得極快,轉眼又被更深的混沌淹沒。
不過,齊三笑不再完全隔絕外界。
他低下頭,用鼻子湊近荷葉包嗅了嗅,然后迫不及待地撕扯開,抓起一塊肥瘦相間的野豬肉,狼吞虎咽起來。
油漬順著他花白的胡須往下淌。
吃著吃著,他會偶爾抬起頭,用那雙看不見的眼睛,準確地“看”江晏一眼,雖然空洞,卻不再充滿敵意和恐懼。
推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灶房的暖光透了出來,還夾雜著一股淡淡的酒香。
江晏有些意外,快步走進,只見柳輕煙正坐在他那張簡陋的飯桌旁,桌上擺著幾碟小菜,還有一壺酒,兩只土陶碗。
“回來啦?”
柳輕煙支著下巴,笑吟吟地看著他,“姐姐我閑著也是閑著,找你搭個伙,不介意吧?”
她今日穿了件素色的衣裙,發髻松松挽著,燭光下眉眼彎彎,自帶一股成熟的風韻。
“柳姐姐說哪里話。”江晏放下竹簍,洗了手坐下。
柳輕煙給他斟了半碗酒,琥珀色的液體在碗中輕晃。
“嘗嘗,這可是我自己釀的,后勁可不小。”她語氣帶著誘哄。
未成年人不能飲酒啊
江晏心中腹誹一句,下意識想要推辭。
——嚴格來說,他這一次模擬,還未成年呢!
而被兩人“冷落”的涂山白晴,見江晏與柳輕煙相談甚歡,似乎很不甘心。
便趁江晏和柳輕煙說話不注意,偷偷伸出小手,端起江晏面前的酒碗,飛快地抿了一小口。
“咳!咳咳咳!”
酒液入喉,那股辛辣感瞬間把她嗆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粉嫩的小舌頭吐在外面,不停地用手扇風,一張小臉皺成了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