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冰冷的家族,這污穢的是非之地不如,一并抹去。
“死!”
一字吐出,竟引動天地法則共鳴,宛若神諭。
五位族老瞳孔驟然收縮,身形僵直,神魂在剎那間寂滅,軀殼如斷線木偶般直墜而下,砸入泥濘。
“忘情非無情”
陸雪昭凝視著掌心那枚草木婚戒,眸中恍惚閃過一絲了悟。
《太上忘情決》修的不是無情道,更無需泯滅人性。
陸家所追求的那種迎合“天劍”、壓抑本心的所謂“忘情”,不過是本末倒置的歧路。
而此刻,在極致的失去與痛楚中,她竟陰差陽錯,踏入了真正的“忘情非無情”之境!
原本躁動反噬的天劍,此刻不再掙扎,褪去了弒主的兇性,如幼獸般依偎在她手中,溫順無比。
“師父”
陸雪昭笑容苦澀,雙手輕輕交疊,將那枚婚戒緊緊貼在心口。
“這算是你送我的,最后一件禮物嗎?”
江晏就站在她的面前,近在咫尺。
他多想牽起她的手,將她擁入懷中,親手為她戴上那枚未完成的婚戒。
可一次又一次地嘗試,手臂卻只能徒勞地穿透她的身影,如同試圖握住一縷輕煙。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莫過于你就站在她身前,卻無法替她拭去淚水。
江晏只能這樣無力地注視著,卑微地祈禱,祈禱時光這條長河,終有一天能沖淡自己在她生命里刻下的所有痕跡。
陸家已近乎全滅,尸橫遍野,但陸雪昭的腳步并未停歇,依舊執著地朝著家族最深處的內院走去。
江晏默然跟在她身后,如同一道不被察覺的影子。
很快,一座白墻青瓦的清雅小院出現在眼前。
外界已是血流成河,連磚縫里都浸透了血腥,此處卻依舊鳥語花香,院中池塘如硯,幾尾紅鯉悠然劃破水面的平靜。
陸雪昭的目光,定格在石凳那名儒雅的男子身上。
陸雪昭的目光,定格在石凳那名儒雅的男子身上。
陸遠修對于妹妹的到來似乎早有預料。
他甚至微笑著招了招手,神情溫和,仿佛外界的天翻地覆與他全然無關。
陸雪昭沒有動,只是用那雙空洞又銳利的眸子,直直地望著他。
見妹妹如此,陸遠修臉上的笑容稍稍收斂,化作一種異常的平靜,坦然道:“昭昭,不必動手了我已自絕心脈。”
他選擇自我了斷,陸雪昭自然是感知到的。
否則,此刻站在這里的,就不會是這般平靜的對峙,而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殺戮。
陸遠修抹去唇邊不斷滲出的血跡,強撐著露出一抹笑意,顫巍巍地執壺,斟滿兩杯熱茶。
他將一杯留于自己面前,另一杯輕輕推至石桌對面,再次抬手,示意她入座。
這一次,陸雪昭未再拒絕,依坐下。
“嘗嘗吧,這茶可是為兄從父親密藏的寶貝里偷拿出來的。”
陸遠修故作輕松,語調悠長,仿佛在講述一個古老的傳說,“相傳乃上古時期,一條金龍于西方大澤畔與真仙論道,滴落感悟之淚所化的靈茶樹所采珍貴得很,平日父親自己都舍不得品上一口。”
陸雪昭沉默不語,甚至未曾瞥一眼那杯熱氣蒸騰、龍氣與道韻交織的茶湯。
她的目光,依舊直刺陸遠修的靈魂深處。
面對這無聲的壓迫,陸遠修徹底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偽裝,正色道:“昭昭,你應該猜到了。”
“陸家村慘案,經陸家之手,是我所為。”
“你,恨我們嗎?”
陸雪昭依舊不語,目不斜視,似乎在等著他的下一句話。
“果然,你都猜到了反正我也沒準備瞞你一生就是了。”
面對她的冷漠,陸遠修卻笑了。
他看著妹妹掌中,如嬰孩一般乖順的天劍,釋懷道:“都錯了。從我,到父親,我們都錯了。本以為這‘執劍人’的身份是你的榮耀歸宿呵,現在才明白,陸家視若珍寶的天劍,予你的不是榮耀,而是囚籠。”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昭昭,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嗎?”
陸遠修自自語,“將我們葬入陸家祖地吧。”
“陸家,已經不存在了。”
陸雪昭眉頭微蹙,終于開口,聲音冰冷地強調。
“不,你還活著,不是嗎?”
陸遠修凝視她,似笑非笑,“若鳥兒翱翔于天的代價,便是掙脫牢籠那為何陸家不可以是那代價?為何不可以是那座注定被你掙脫的牢籠?”
“噗——”
又是一口鮮血涌出,盡管他早已用掌心捂住,那暗紅的血依舊迅速浸透了他青色的衣襟。
他看著掌心那象征著生命終末的黑色污血,自知大限已至,反而釋然地輕笑一聲:
“這個世界很大啊。”
“昭昭,你自由了。”
“去吧替我們,去看一看我們終其一生,也未曾見過的山河萬里。”
他的笑聲漸漸微弱,臉上的表情凝固、僵硬。
最終,他緩緩伏倒在冰冷的石桌上,再無聲息。
“”
陸雪昭自始至終,都沒有給他一個回答。
寂靜在院中蔓延,不知過了多久。
她終于伸出手,端起了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啜飲一口。
很苦。
她從未喝過,如此苦澀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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