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刀子
日子在沈靜姝刻意的躲避中慢慢度過。
她把自己埋進衛生所的病歷堆里,埋進每一次查房換藥的機械動作里,埋進盞油燈下的醫書中。
只要聽到那個冷硬的腳步聲靠近,她總能找到理由提前離開。
陸戰驍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回避,周身的氣壓更低,那雙眼睛掃過她時,里面帶著復雜的情緒,但終究沒有主動開口。
休假日的下午。
沈靜姝獨自坐在小屋門檻上,望著遠處一成不變的黃褐色地平線,眼神放空。
“嘿!靜姝!發什么呆呢?”任清雪明快的聲音傳來,她風風火火地走過來,一身休閑裝,今天好像她也休息。
“大好休息日,窩在這破房子里長蘑菇?走!姐帶你去鎮上逛逛!帶你吃好吃的!”
沈靜姝很喜歡這個性格豪爽開朗的護士長,反正也無趣,待在這里說不定還要遇到陸戰驍,還不如出去走走。
風陵渡鎮很小,一條主街塵土飛揚,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或磚房,供銷社、郵局、剃頭鋪子、一個兼賣散酒的小飯館,構成了小鎮的全部。
這里物資匱乏,遠不如城里繁華,但那份粗獷原始的生活氣息,和營區里緊張的軍事氛圍截然不同。
任清雪顯然對這里很熟,拉著沈靜姝直奔那家掛著“老馬飯館”的小店。店面不大,幾張油膩膩的方桌,空氣里彌漫著煙草、燉肉和一種濃烈酒糟的味道。
“馬叔!老規矩,來兩個下酒菜,再打一斤‘燒刀子’!”任清雪熟稔地喊道,聲音帶著爽朗。
“好嘞!清雪丫頭來了!馬上就上菜!”一個圍著圍裙的胖老頭應著,麻利地切了一盤鹵煮的羊雜,拍了一碟鹽水花生米端上來,又拎過來一個粗糙的陶土酒壇子和兩個粗瓷碗。
清澈辛辣的酒液“嘩啦啦”倒入碗中,刺鼻的酒氣直沖腦門。
“來!靜姝!嘗嘗!戈壁灘的漢子都喝這個,驅寒,解乏!”任清雪端起碗,也不等沈靜姝反應,“咕咚”就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讓她白皙的臉頰瞬間飛起兩團紅暈,眼角也嗆出了淚花,她卻毫不在意地用手背一抹。
沈靜姝看著那碗透明的、散發著濃烈氣味的液體,有些猶豫。但任清雪那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架勢,讓她也端起了碗,閉著眼,學著樣子狠狠灌了一口。
“咳咳咳!”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一直燒到胃里,嗆得她眼淚直流,劇烈的咳嗽讓她彎下了腰。
“哈哈哈!痛快!”任清雪拍著她的背,笑得沒心沒肺,眼神卻漸漸有些迷離,“靜姝啊,你看這戈壁灘,荒吧?苦吧?可有時候,真他娘的比城里那些彎彎繞繞舒坦!”她又灌了一口,眼神飄向門外灰蒙蒙的天空。
沈靜姝看出了任清雪今日的不對勁,雖然和往日一樣豪放,可眼里的迷茫和悲傷,和一碗碗當水灌的烈酒,還是暴露出今日她有心事。
“清雪姐,少喝點!”
任清雪擺擺手,喝了一大口,才緩緩開口道,
“我年紀不小了。家里頭信一封接一封地催,催我回去相親。”
她晃著碗里的酒,笑容有些苦澀,“你說,女人是不是到歲數了,就該找個差不多的男人,結婚生子,過一輩子?”
沈靜姝的心提了起來,她看著任清雪,酒精讓她的反應有些遲鈍,但直覺告訴她,任清雪此刻的脆弱與煩惱,絕不是因為家里的催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