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有些破碎。
姚雪的手放在大腿上,緊緊抓著褲子的布料。
“怕。”
她很誠實。
“我的心跳現在是一百二十下。”
“作為醫生,我知道這是腎上腺素飆升的表現。”
“但……”
她轉過頭,看著秦宇棱角分明的側臉。
“跟著你,好像也沒那么怕了。”
秦宇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很好。”
“記住這種感覺。”
“恐懼會讓你保持警惕,而信任,會讓你活得更久。”
“到了。”
秦宇猛地一收油門。
突擊舟在水面上劃出一個漂亮的漂移,側身滑行了一段距離。
船底摩擦沙灘的聲音響起。
“滋啦――”
停住了。
這是一片碎石灘。
亂石嶙峋,黑色的巖石像是一顆顆獠牙,從沙子里刺出來。
再往前。
就是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原始叢林。
高大的蕨類植物有人那么高。
不知名的鳥叫聲尖銳刺耳,在林子里回蕩,卻看不到鳥的影子。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腐葉發酵后的酸臭味。
“下船。”
秦宇提著槍,第一個跳進淺水里。
海水漫過他的小腿,冰涼刺骨。
他警惕地環顧四周。
槍口始終保持著隨時擊發的狀態。
沒有怪物沖出來。
也沒有喪尸。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但這才是最危險的。
如果是明火執仗的敵人,大不了一槍崩了。
但這種看不見的危險,就像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姚雪也跳了下來。
海水打濕了她的黑絲和護腿板。
她拔出開山刀,緊緊跟在秦宇身后半步的位置。
這是最安全的距離。
既不會妨礙秦宇開槍,也能隨時支援。
“這就是陸地……”
姚雪踩在碎石上。
腳下的觸感堅硬而真實。
雖然是充滿了危險的陸地,但那種久違的“腳踏實地”的感覺,依然讓人有些想哭。
“別感慨了。”
秦宇壓低了聲音。
他的目光鎖定了沙灘邊緣的一處草叢。
那里。
有一片暗紅色的痕跡。
還有一些散落在地上的破布條。
“那是……”
姚雪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瞳孔猛地一縮。
她認得那些布條。
那是某種廉價沖鋒衣的碎片。
上面還掛著……
碎肉。
“王猛。”
秦宇走了過去。
用槍管撥開草叢。
一股濃烈的腥臭味撲面而來,甚至蓋過了海風的味道。
沒有尸體。
只有一灘早已干涸發黑的血跡,和幾根被嚼碎的白骨。
骨頭的斷茬處參差不齊。
那是被某種巨大的咬合力硬生生崩斷的。
“看來我們的運氣不錯。”
秦宇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堆骨頭。
“運氣不錯?”
姚雪胃里一陣翻涌,強忍著惡心問道。
“死在這里,說明那東西把這里當成了食堂。”
秦宇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捻了一點血土。
“血還是腥的。”
“說明它剛吃飽不久。”
“一個吃飽的掠食者,通常會找個地方睡大覺。”
秦宇站起身,目光投向叢林深處。
那里黑洞洞的,像是一張張開的大嘴。
“走。”
“趁它睡覺。”
“我們去抄它的老窩。”
秦宇一腳踢開地上的碎骨。
大步流星地朝著叢林走去。
姚雪看著那個背影。
咬了咬牙。
握緊手里的開山刀。
緊緊跟上。
瘋子。
真是個瘋子。
但在這個吃人的世界。
只有跟著這個瘋子,才有肉吃。
剛一踏進叢林。
光線瞬間暗了下來。
頭頂茂密的樹冠遮天蔽日。
腳下是厚厚的腐殖層,踩上去軟綿綿的,還冒著黑水。
每一腳下去,都像是有無數只蟲子在腳底蠕動。
“注意腳下。”
秦宇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別踩顏色鮮艷的東西,別碰帶刺的藤蔓。”
“還有。”
“別回頭。”
“為什么?”
姚雪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因為回頭也沒用。”
秦宇停下腳步。
舉起手里的s686。
槍口對準了左前方的一棵大樹。
“如果有東西在后面追你,回頭只會浪費你逃命的時間。”
“但如果在前面……”
“那就干死它。”
“咔嚓。”
樹叢晃動了一下。
一只足有臉盆大小的彩色蜘蛛,正倒掛在樹干上。
八只復眼死死地盯著這兩個闖入者。
口器還在不停地蠕動,滴落下綠色的毒液。
那是f級的變異毒蛛。
雖然等級不高。
但那猙獰的模樣,足以讓任何一個正常女性尖叫昏厥。
姚雪的臉白了。
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手里的刀都在抖。
她是醫生,見過無數血肉模糊的傷口。
但這種超出認知的怪物,依然沖擊著她的神經。
“怕嗎?”
秦宇沒有開槍。
而是轉頭看向姚雪。
“怕……”
“把它當成一個長了毛的大腫瘤。”
秦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姚主任。”
“切除腫瘤,你應該最拿手吧?”
“去。”
“砍了它。”
“用你的刀。”
姚雪瞪大了眼睛。
看著秦宇。
又看了看那只還在滴著毒液的蜘蛛。
“我……我不行……”
“你可以。”
秦宇的聲音變得冰冷。
“如果不邁出這一步,你永遠只是個拿著刀的累贅。”
“我想帶出來的,是戰友。”
“不是保姆。”
“砍死它。”
“或者我們現在就回去,繼續在海上漂著等死。”
秦宇后退了一步。
把戰場讓了出來。
但他手里的槍,依然穩穩地指著那只蜘蛛。
這是最后的保險。
也是一種無聲的逼迫。
姚雪看著那只蜘蛛。
又看了看秦宇那雙冷漠的眼睛。
一股莫名的怒火從心底涌了上來。
憑什么?
憑什么我就只能是累贅?
我也是人。
我也想活下去!
“啊――!!!”
姚雪突然發出一聲尖叫。
不是恐懼的尖叫。
而是發泄。
她閉著眼睛,雙手舉起那把沉重的開山刀。
像是發了瘋一樣沖了上去。
“去死吧!!!”
“噗嗤!”
刀鋒入肉的聲音。
綠色的汁液飛濺。
姚雪感覺有什么溫熱的東西噴在了臉上。
那是蜘蛛的血。
腥臭無比。
但她沒有停。
一刀。
兩刀。
三刀。
直到那只蜘蛛被砍成了一團爛泥。
直到她的手酸得再也舉不起來。
“呼……呼……”
姚雪癱坐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臉上混合著汗水、淚水,還有那綠色的汁液。
狼狽到了極點。
但她的眼睛里。
那股子怯懦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光芒。
那是野性的光芒。
“干得不錯。”
秦宇走了過來。
遞給她一張紙巾。
“歡迎來到末世。”
“姚戰友。”
姚雪接過紙巾。
胡亂地擦了一把臉。
她看著地上那團惡心的尸體。
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神經質。
但很痛快。
“走吧。”
她撐著刀站了起來。
這一次。
她沒有躲在秦宇身后。
而是并排站立。
“前面還有什么?”
“不知道。”
秦宇重新給槍上膛。
目光灼灼地看著叢林深處。
“但不管是什么。”
“都擋不住我們發財。”
兩人對視一眼。
兩道身影,一高一矮,一壯一瘦。
義無反顧地沒入了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而在他們身后。
那艘停在海灘上的突擊舟。
靜靜地等待著滿載而歸的主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