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口的風,似乎都帶著一股勝利的甜味。
與主營那邊壓抑的氣氛截然不同,這里處處洋溢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喜悅。士兵們擦拭著兵器,臉上再無之前的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驕傲。他們看向關隘中央那座簡陋營帳的眼神,充滿了火焰般的崇拜。
趙括帶著一隊親兵抵達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他那張刻著歲月痕跡的臉,繃得像一塊鐵。周圍士兵們投來的尊敬目光,在他看來,反而像一根根針,扎得他渾身不自在。
軍心可用,本是好事。
可這軍心,卻全都系于一人之身!這是何等危險的信號!
“趙帥!”
營帳門口,陳憐安早已等候在此,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對著趙括躬身行禮。
趙括鼻子里“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他板著臉,邁步走進營帳,那雙銳利的眼睛飛快地掃視了一圈。
營帳內陳設極其簡單,一張行軍床,一張桌案,上面鋪著一張巨大的軍事地圖,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喲,老將軍這臉色,跟誰欠了他八百萬一樣。看來是來者不善啊。
陳憐安心里吐槽一句,面上卻滴水不漏,親自為趙括倒上了一杯熱茶,雙手奉上。
“趙帥一路辛苦,請用茶。”
趙括沒有接,而是重重地一甩披風,在主位上坐了下來,目光如刀,直直地盯著陳憐安。
“陳國師,魏國公命我前來,一是恭賀你黑風口大捷,不費一兵一卒,逼退燕軍三十里,此乃大功一件。”
他的語氣沒有半點恭賀的意思,公式化得像在宣讀一份冰冷的公文。
陳憐安依舊笑著:“全賴國公與諸位將軍運籌帷幄,憐安不過是僥幸。”
來了來了,經典先揚后抑,接下來該上課了。
果不其然,趙括話鋒陡然變得嚴厲起來!
“僥幸?!”
他重重一拍桌案,茶杯里的水都震得跳了起來。
“戰場之上,豈容僥幸!本帥問你,國公的軍令是什么?是讓你堅守不出!你為何公然抗命,私自出關斗將?”
“你把軍法置于何地!把國公的帥令置于何地!”
老將軍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在小小的營帳內炸響,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陳憐安,用一種教訓后輩的口吻,痛心疾首地說道:
“陳國師,你還年輕,不懂得戰爭的殘酷!戰爭,靠的是千軍萬馬,靠的是陣法紀律,靠的是步步為營的陽謀大道!不是你這種江湖草莽式的匹夫之勇!”
“你贏了這一次,是運氣好!可萬一你輸了呢?我軍士氣將一瀉千里!你這是拿全軍將士的性命,拿我大魏的國運在賭博!”
“個人英雄主義,是為將者第一大忌!你……太讓本帥失望了!”
趙括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陳憐安的臉上。
而陳憐安,從始至終,就那么安安靜靜地站著,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認真的神情,仿佛真的在虛心接受教誨。
他沒有反駁,沒有辯解,甚至連表情都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說完了嗎?詞兒還挺多。這老頭不去說書真是屈才了。
等到趙括胸膛起伏,終于停下來喘口氣的時候,陳憐安才慢悠悠地開口。
“趙帥教訓的是。”
他伸出手,將桌上那張被震得有些歪斜的地圖扶正,然后輕輕地推到了趙括的面前。
“趙帥,請看。這是我為下一階段制定的作戰計劃。”
趙括一愣,他本以為陳憐安會不服,會爭辯,已經準備好了一肚子的話來駁斥他。可對方這不按常理出牌的舉動,讓他把所有的話都憋了回去。
他狐疑地低下頭,目光落在了那份地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