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咬著牙,不說話。
“搜身。”
趙鐵上來,在那人身上摸索。
很快,從懷里摸出些東西:幾塊碎銀,一把匕首,還有一塊木牌。
木牌巴掌大小,烏沉沉的,正面刻著一只鷹,背面有個數字:七。
“這是……”趙鐵臉色變了。
“軍中的東西。”
蕭宸接過木牌,摩挲著上面的刻痕,“鷹是斥候的標記,數字是編號,你們是軍中的人。”
那黑衣人瞳孔一縮。
“京營的斥候,怎么會跑來當土匪?”
蕭宸看著他,聲音很輕,“讓我猜猜。是有人出了錢,還是有人下了令?”
黑衣人還是不說話,但額頭已經見汗。
蕭宸也不急,他站起身,走到另一個黑衣人尸體旁,仔細查看。
刀是制式橫刀,但刀柄上的編號被磨掉了。
箭是軍中的箭,但箭羽是普通白羽,不是軍用的雕翎。
靴子是牛皮靴,但鞋底的花紋……
他抬起一只腳,看向鞋底。
鞋底沾著泥,但泥里有東西——幾片細碎的琉璃瓦片,在雪光下泛著光。
“琉璃瓦。”
蕭宸撿起一片,對著光看,“京里,用琉璃瓦的地方可不多。
皇宮,親王府,幾位國公府……”
他看向那個被按著的黑衣人:“你是從哪座府邸出來的?”
黑衣人渾身一震。
蕭宸不再問了。
他走回馬車,從行李里翻出紙筆,借著雪光,飛快地畫了幾筆。
然后拿著那張紙,走回黑衣人面前。
然后拿著那張紙,走回黑衣人面前。
紙上畫著一只鷹,和木牌上的一模一樣。
但鷹的眼睛部位,多了一點——是個極細微的刻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京營斥候的木牌,每個營的鷹眼刻法不一樣。”
蕭宸用匕首尖點著那一點,“三營的鷹眼是平的,五營的鷹眼是凹的,七營的鷹眼……有個小缺口。
你這塊,是七營的。”
黑衣人臉色煞白。
“七營的斥候,歸誰管?”
蕭宸自問自答,“讓我想想。
京營七營的統領,姓陳,叫陳……陳繼。
陳繼的妹妹,是四皇子府上的側妃。”
他每說一句,黑衣人的臉色就白一分。
說到最后,那人的嘴唇都在抖。
“是四皇子派你們來的。”
蕭宸收起匕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什么,“他讓你們扮作土匪,在黑松嶺截殺我。
事成之后,有重賞。對不對?”
黑衣人終于崩潰了。
“殿下饒命!殿下饒命!
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四殿下說,說您活著到寒淵,他睡不著覺……小的家里還有老娘要養,求殿下饒命……”
他磕頭如搗蒜,額頭撞在凍土上,砰砰作響。
蕭宸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說:“我不殺你。”
黑衣人一愣,眼里露出希望。
“你回去,告訴四哥。”
蕭宸蹲下身,與他平視,“就說,他的‘好意’,我心領了。
這份情,我記下了。
等我在寒淵站穩腳跟,一定好好報答他。”
說完,他擺擺手:“放了他。”
趙鐵急了:“殿下!這是放虎歸山……”
“讓他走。”
黑衣人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跑了,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殿下,這是為什么?”趙鐵不解。
蕭宸沒回答。
他走回馬車,掀開車簾,對里頭瑟瑟發抖的福伯說:“福伯,沒事了。”
福伯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是、是四皇子?”
“還能有誰。”
蕭宸淡淡道,“我這一走,最不放心的就是他。
畢竟,我是‘嫡出’,雖然母親是宮女,但名分上,我是父皇的兒子。
只要我活著,就擋了他的路。”
“可、可這也太……”福伯說不下去了。
“太急了?”
蕭宸笑了,“是急了點。
我還沒出京畿就動手,吃相太難看了。
不過也好,他越急,破綻就越多。”
他看向趙鐵:“趙叔,清點傷亡。
戰死的兄弟,名字記下來,家里有人的,撫恤加倍。
受傷的,好好包扎。”
受傷的,好好包扎。”
“是。”
“王隊正。”
“卑職在!”王大山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他腿上挨了一刀,草草包扎著。
“你的人,不錯。”
蕭宸看著他,“死了三個,傷了五個。
但殺了他們五個,活捉了七個。
老兵就是老兵。”
王大山眼睛一熱:“殿下,我們……”
“我知道你們想說什么。”
蕭宸打斷他,“從今天起,你們不是棄卒,是我靖北郡王的兵。
戰死的兄弟,是我蕭宸欠他們的。
活著的人,我欠你們一條活路。”
他頓了頓,聲音在寒風里格外清晰:
“寒淵再苦,我讓你們吃飽穿暖。
北境再險,我讓你們有屋可住,有田可耕。
等我站穩腳跟,你們想要解甲歸田的,我給田給牛。
想繼續跟著我的——”
他掃視著這些老兵,這些剛剛為他流過血的人:
“我讓你們,重新穿上軍裝,拿起刀槍,堂堂正正地,當一回兵。”
老兵們沉默了。
然后,不知道誰先跪下的。
一個,兩個,三個……還活著的老兵,全都跪下了。
跪在雪地里,跪在血泊里,跪在同伴的尸體旁。
“愿為殿下效死!”
聲音不大,但沉甸甸的,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蕭宸扶起王大山,扶起趙鐵,扶起每一個還跪著的人。
“都起來。我們還得趕路。”
他看向北邊,“天黑前,得趕到驛站。這些人,”
他指了指那些黑衣人的尸體,“扒了他們的衣服、兵刃,有用的都帶走。尸體扔林子里,喂狼。”
“殿下,那幾匹馬來路正,可以騎。”趙鐵說。
“馬也帶走。”
蕭宸說,“從今天起,這些東西,都是咱們的。”
他重新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林子。
雪又開始下了,很快會蓋住血跡,蓋住尸體,蓋住這場短暫的廝殺。
就像什么也沒發生過。
但有些人,有些事,一旦發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馬車繼續前行。
車輪碾過積雪,碾過血泊,碾過剛剛死去的生命,向北,一直向北。
車里,蕭宸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把匕首。
“四哥,”他輕聲說,“這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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