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烈沉默了。
許久,他放下碗,站起身,走到墻邊,取下那張弓。
弓是鐵胎弓,沉重,弓臂上布滿細密的劃痕,那是歲月和戰爭的痕跡。
“這張弓,跟了我四十年。”
韓烈撫摸著弓臂,“射殺過北燕的將軍,射殺過草原的酋長,也射殺過……朝廷的貪官。”
他轉身,把弓遞給蕭宸。
“郡王若真要去寒淵,這張弓,送你。”
蕭宸鄭重接過。
弓很沉,至少有三石力。
不是他這個年紀能拉開的。
“我還拉不開。”他實話實說。
“現在拉不開,以后能拉開。”
韓烈又從箭囊里抽出三支箭,箭桿烏黑,箭頭泛著幽藍的光,“這三支箭,是淬了毒的。見血封喉。郡王收好,關鍵時候,能保命。”
蕭宸接過箭,深深一揖:“謝老丈。”
“別急著謝。”
韓烈擺擺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我老了,打不動了,不能跟你去寒淵。但我可以給你指幾個人。”
“請講。”
“從這兒往北一百里,有個叫‘老鷹嘴’的地方,那里聚了一伙人,約莫五六十個,都是被朝廷逼得活不下去的邊軍老兵。領頭的叫雷虎,是我以前的部下,有勇有謀,可信。”
“從寒淵往東八十里,海邊有個漁村,村里有個鐵匠,姓歐,祖上是軍械監的大匠。因為不肯給上官行賄,被發配到那兒。他的手藝,整個北境找不出第二個。”
“還有,草原白鹿部,和蒼狼部有世仇。他們的首領叫卓力格圖,今年冬天日子難過,缺糧缺鐵。郡王若想牽制蒼狼部,可以找他。”
一條條,一件件,韓烈說得仔細,蕭宸聽得認真。
等說完,已是深夜。
火堆快熄了,韓烈添了把柴。
“郡王,”他最后說,“寒淵這條路,九死一生。但若是走通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道光。
“那便是龍歸大海,虎入深山。這北境萬里江山,未必不能姓蕭。”
蕭宸渾身一震。
這話,太大逆不道了。
但韓烈說得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老丈……”蕭宸想說什么。
韓烈擺擺手:“今夜這些話,出我口,入你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郡王,好自為之。”
他起身送客。
蕭宸走到門口,又轉身,對著韓烈,深深一揖。
這一揖,是弟子對師長之禮。
韓烈受了,點點頭,關上了門。
門外,寒風凜冽。
趙鐵低聲問:“殿下,這位韓老丈……”
“是位高人。”
蕭宸握緊手中的弓,“也是位……傷心人。”
他抬頭看向北方。
夜色中,群山如墨,層層疊疊,向著天際延伸。
在那群山之后,是寒淵。
是死地,也是生地。
是終結,也是開始。
“走吧。”
蕭宸說,“路還長。”
兩人踏著夜色,走回祠堂。
身后,那間土屋的窗紙上,映出一個佝僂的身影,久久站立,望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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