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頭觸地時,他閉了閉眼。
成了。
兵部尚書和戶部尚書出列領旨,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復雜。
三百老卒?那是京營里年過五十、傷病纏身、等著退役的老兵油子。
五千兩?寒淵城距離京城三千里,光是路費就要耗去大半。
更別說安家立府。
這哪是封王就藩?
這分明是……流放。
但沒人說話。
四皇子嘴角的笑意壓不住。
少一個競爭對手,總是好的。
哪怕這個對手從來就不算對手。
六皇子垂下眼,指尖在袖中捻動佛珠。
他在想,老七這一去,能活過第一個冬天嗎?
退朝的鐘聲響起。
百官依次退出承天殿。
蕭宸走在最后,剛踏出殿門,就被喊住。
“七弟留步。”
四皇子蕭景負手而立,站在漢白玉臺階上。
冬日慘白的陽光照在他身上,那身親王袍服耀眼得刺目。
“四哥。”蕭宸停步,躬身。
“寒淵苦寒,”蕭景走近,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小,“七弟此去,可要多備些裘衣炭火。若是撐不住了……記得寫信回京。做哥哥的,總不能看著弟弟凍死在外頭不是?”
話是關心,語氣卻是毫不掩飾的嘲弄。
“謝四哥關懷。”
蕭宸面色不變,“北境雖冷,卻冷不過人心。四哥在京城,也要多保重。”
蕭景笑容一僵。
他還想說什么,六皇子蕭昀已經緩步走來:“四哥,七弟三日后就要啟程,想必還有許多事情要準備。咱們就別耽擱他了。”
說著,他看向蕭宸,溫和一笑:“七弟,此去珍重。北境風大,記得……站穩了。”
這話里有話。
蕭宸深深看了這位六哥一眼。
六個成年皇子里,這位最是深不可測。
面上永遠溫文爾雅,背地里的手段,卻比誰都狠。
“謝六哥提點。”他拱手。
轉身下階時,他聽見身后隱約的對話。
“……自尋死路……”
“……活不過冬天……”
聲音很低,但他聽見了。
一步一步走下承天殿那九十九級漢白玉臺階,蕭宸沒有回頭。
宮門外,三個身影在寒風中等著他。
老管家福伯,頭發花白,背已微駝,搓著手不住跺腳。
瘸腿護衛趙鐵,拄著根木杖,腰桿卻挺得筆直。
啞巴車夫阿木,裹著破棉襖,牽著一匹瘦馬,馬背上架著輛半舊馬車。
那是他全部的家當。
“殿下……”福伯迎上來,老眼里滿是憂慮。
“回府。”蕭宸只說兩個字。
坐上馬車時,他掀開車簾,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皇城。
朱墻金瓦,層層疊疊,如同巨獸匍匐在天地間。
這座困了他十六年的牢籠,今日,他親手打開了門。
不是被趕出去。
不是被趕出去。
是自己走出去。
馬車緩緩駛離宮門,碾過青石御道,發出單調的轆轆聲。
車廂里,蕭宸閉上眼睛。
前世記憶如潮水涌來。
歷史學博士,專攻古代軍事與制度。
圖書館里泡了十年,論文寫了百萬字,最后猝死在書桌前。
再睜眼,就成了這個冷宮皇子。
三個月,他摸清了這個世界的規則:大夏朝,類似于他所知的唐宋時期,但歷史走向不同。
科技水平約在隋唐,火藥還未用于軍事,航海技術原始,土地兼并嚴重,邊患不斷。
而寒淵城……
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張地圖。
那是他根據宮中藏書和前世記憶,花了無數個夜晚繪制出來的。
北境地形、資源分布、部落活動范圍……
“寒淵城,”他輕聲自語,“北緯四十八度,冬季漫長,但地下有煤礦。
凍土之下,有伴生鐵礦。
往北三百里,是呼倫草原,水草豐美,盛產戰馬。
往東四百里,有出海口……”
不是絕地。
是寶地。
只是無人識得。
“殿下,”福伯在外低聲說,“到了。”
蕭宸睜眼。
眼前是一座偏僻宮苑,門楣上連匾額都沒有。
這是他在皇宮的住處,與其說是皇子府,不如說是冷宮別院。
推門進去,院子里積著薄雪,兩株枯樹立在墻角,枝丫如鬼爪伸向天空。
屋里炭盆將熄,冷得像冰窖。
“收拾東西,”
蕭宸脫下那身皇子常服,換上普通的棉布衣衫,“只帶必需品。
書籍、藥材、工具。
那些華而不實的,全都留下。”
“殿下,御賜的器物也不帶嗎?”福伯問。
“不帶。”
蕭宸搖頭,“寒淵城,不認這些。”
他走到書桌前,那里攤著一張簡陋的地圖。
指尖落在北境那個點上。
寒淵。
他的。
也是那些人的……葬身之地。
窗外,又開始下雪了。
細碎的雪花飄落,覆蓋了皇城的金瓦紅墻,也覆蓋了遠方的萬里山河。
蕭宸推開窗,寒風灌進來,吹散了屋中最后一點暖意。
他卻笑了。
笑得冰冷,又熾熱。
“這天下,”
他對著漫天風雪,輕聲說,“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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