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臉上的橫肉抽了抽,眼神里透出幾分狠戾。
周圍那幫烤火的苦力,臉上的嘲笑還沒散干凈,就換上了一副看好戲的表情。這年頭,敢在坤哥面前耍花腔的,墳頭草都兩尺高了。
高干事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冒汗。他最怕這種江湖人之間的彎彎繞,自己一個拿筆桿子的夾在中間,那是黃泥掉進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楊林松臉上沒有半點被戳穿的慌張。
他愣了愣,大眼睛眨巴了兩下,隨即用手晃了晃車把,理直氣壯地嚷道:
“俺這是新媳婦兒!俺們村里人都說,車轱轆得轉,媳婦兒才能進院!可俺買車把兜底都掏空了,現在比臉都干凈!”
他把空癟的棉襖口袋翻出來,抖了抖,聲調拔高八度:
“俺娘活著的時候說了,過日子得精打細算!俺得掙錢養活俺這鐵媳婦!不干活,哪有錢給它吃飯?它要是餓瘦了,以后還咋給俺馱真媳婦兒?”
這番驚世駭俗的“養車論”,讓整個貨場按下了靜音鍵。
一秒。
兩秒。
“噗——哈哈哈哈哈!”
一個離得近的小混混實在沒繃住,笑得鼻涕泡都吹了出來。
“哎喲媽呀!他說要給自行車掙飯錢!這傻子是天上下來的吧?”
“坤哥,我服了!這小子的腦回路,就是山路十八彎啊!”
哄笑聲連連,連那個被勒索的司機都忍不住咧開了嘴。
高干事站在一旁,臉憋得通紅,恨不得找條地縫鉆進去。
他對著阿坤露出個苦笑,那意思很明顯:你看,我就說他腦子缺根弦吧。
阿坤也愣住了。
他在道上混了十幾年,見過裝瘋賣傻的,見過扮豬吃虎的,還真沒見過傻得如此清新脫俗的。
一個正常人,為了騙他,豈能編出這么離譜又邏輯自洽的理由?
只有真傻子,才會干出這種買得起馬,卻配不起鞍的蠢事。
他盯著楊林松的眼睛看了足足半分鐘。
那雙眼睛黑白分明,簡直了,清澈又愚蠢。
“行了。”
阿坤一揮手,止住手下人的哄笑。
他從楊林松手里拿過那包油紙,掂了掂,隨手扔給旁邊一個小弟。
“不過……”
阿坤走近兩步,踮起腳尖,平視著楊林松,“你這大高個,光有個空殼子可不行,想吃我的飯,那得牙口好。”
“我的飯里摻著沙子,還有鐵渣子,你怕不怕把牙崩了?”
“不怕!”
楊林松把胸脯拍得砰砰響,“俺牙口好!野豬骨頭都能嚼碎嘍!”
“哎呀小楊!”高干事在旁邊急得直跺腳,想把楊林松拉走,“別胡鬧了,趕緊回家去,這兒不是你待的地方!”
“慢著。”
阿坤突然抬手,攔住了高干事。
他眼珠子轉了轉,心里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最近那批貨出了點岔子,手底下幾個能打的都去處理“尾巴”了,剩下的全是些偷奸耍滑的廢物。
這傻大個看著雖蠢,但勝在聽話啊!讓干啥干啥,出了事往前面一頂,那是完美的背鍋俠和肉盾。
阿坤指了指不遠處的一輛解放牌卡車。
“想跟我混?行啊。來都來了,試試?”
“看見那堆貨了嗎?那是給紡織廠送的大軸承,加上上面三袋大豆,少說也有五百斤。剛才三個裝卸工喊著號子都沒抬上去。”
所有人都看向那里。
大木箱子上面壓著三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光是看看就覺得腰椎間盤隱隱作痛。
“傻大個,咱們也不玩虛的。”
阿坤點了根煙,吊兒郎當地說,“你要是能一個人把這玩意兒弄上車斗,我就收你當小弟,以后肉管夠!要是弄不動,就把你的肉干拿回去,滾回村里玩泥巴去!”
周圍一片噓聲。
“坤哥,這不欺負老實人嘛!”
“就是,五百斤!那得起重機來吊,人哪能扛得動?就是頭牛也得壓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