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到了正南,屋檐下的冰凌子滴答淌水。
楊家大院的堂屋里,氣氛壓抑。
楊金貴推門進來,黑著臉,從懷里掏出個荷葉包,擱在桌上。
荷葉散開,露出塊巴掌大的豬肉,約莫半斤。
“這肉價漲得沒邊了。”楊金貴敲了敲旱煙袋,一臉肉疼,“三張肉票,還搭進去四毛錢,才切了這么點。”
張桂蘭瞅著那塊肉,喉嚨滾動了一下,拿麻繩穿了,掛在竹竿上。
“晚上再燉。”張桂蘭咽了口唾沫,“晌午湊合吃點。”
桌上擺著三個大海碗,盛著玉米碴子粥,米粒少得可憐。
旁邊還是一碟發黑的咸菜條子。
楊大柱坐在板凳上,看著那塊條,又看看碗里的稀粥,心里煩躁起來。
昨天隔壁飄來的肉味,在他鼻子里一夜都沒散,現在聞著咸菜味,比吃糠還難受。
“咣當!”
楊大柱把筷子摔在桌上。
“吃吃吃!天天就是這豬食!”
楊大柱梗著脖子嚷嚷,“隔壁那傻子天天山珍野味,咱家連口肉湯都喝不上?爹,娘,你們手里攥著錢,就這么摳?買了豬肉還不讓吃,非要等到晚上!”
要是往常,楊金貴早一巴掌呼過去了。
可這會兒,他只是陰沉著臉,沒吱聲。
他拿起煙袋鍋,填滿煙絲,劃燃火柴,猛抽兩口。
他吐出一團濃煙,開口道:“大柱,別嚷嚷了。今天我去縣里聽了個信兒。”
“啥信兒能當肉吃?”楊大柱沒好氣地翻著白眼。
“那個傻子,”楊金貴壓低聲音,手里的煙桿子有些發抖,“在收購站里,把那個叫劉扒皮的老油條給收拾了。”
張桂蘭正在喝粥,動作一頓,粥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啥?”
“人家不光懂行話,還認得縣里的王站長。”
楊金貴臉上帶著恐懼,“王站長當眾認他當侄子,給了他一百塊錢,還有一堆票!”
“一百塊?!”
張桂蘭尖叫一聲,粥碗沒拿穩,“啪”地摔在地上。
粥撒碗碎,沒人顧得上心疼。
堂屋里一片死寂。
這幾天的怪事在他們腦子里串了起來。
楊林松一腳踢翻大柱的狠勁,害得大柱摔斷門牙。
一手捏碎實木刀柄的怪力。
一箭射殺狼王的準頭。
還有面對趙四那幫流氓時的沉穩和狠辣。
“他不傻……”楊大柱臉色煞白,嘴唇哆嗦,“他一直在裝!他在看咱們笑話!”
張桂蘭只覺得渾身發冷,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不傻,那這八年……
把他當牲口使喚,讓他睡狗窩,給他吃泔水……這些事,他都記著?
把他當牲口使喚,讓他睡狗窩,給他吃泔水……這些事,他都記著?
這不是傻子,是個臥薪嘗膽的狠人啊!
“完了,全完了。”
張桂蘭癱在椅子上,眼神發直,“這就是個討債鬼!咱們把他往死里整,他現在翻了身,手里還有弓箭,連狼王都殺得死,咱們……”
恐懼掐住了這一家三口的脖子。
他們不怕傻子鬧事,因為傻子沒腦子。
但他們怕一個身手恐怖、心機深沉、還會隱忍裝傻的正常人!
“不行!不能讓他待在隔壁!”
張桂蘭猛地坐直身子,“他就在咱們眼皮子底下,指不定哪天晚上摸過來,給咱一家三口全抹了脖子!”
楊金貴磕了磕煙灰,手還在抖:“你有啥法子?現在王大炮護著他,縣里還有人。”
“把他弄走!弄得遠遠的!”
張桂蘭壓低聲音,“隔壁趙家村那個劉寡婦,上個月不是托媒人來說過嗎?她家那個閨女是個癱子,彩禮給得高,一百塊!”
“哦,對!你打算怎么辦?”楊金貴瞇起眼。
“趕緊把這傻……把這煞星‘嫁’過去!快去敲定吉日,越快越好!”
張桂蘭覺得這主意妙,“入贅丟臉,以后他就是劉寡婦家的人,跟咱們沒關系了。劉寡婦那是出了名的潑辣,還有他那寶貝兒子趙四,冤家路窄,正好治他。咱們既拿了彩禮錢,又把這個雷給扔了出去!”
楊金貴沉默片刻。
他怕楊林松。
但他更愛錢,也更想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