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指尖捏著的那枚劣質辟谷丹，毫無征兆地碎裂成了齏粉，丹屑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帶著一股陳年霉變般的苦澀氣味，彌漫在靜心苑清晨微涼的空氣中。

不是他用力過猛。

而是在那一瞬間，他附著在丹藥上、用以精細控制這具廢柴身體汲取微薄靈氣的一縷神念，被一股極其隱晦、卻磅礴冰冷的惡意強行攪碎了。那惡意并非直接針對他，而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無形漣漪擴散至整個絕情谷，擾動了天地間靈氣的平衡，自然也影響了他這精妙到毫巔的操作。

他緩緩攤開手掌，任由丹粉被風吹散，臉上那標志性的、人畜無害的憨厚笑容一絲未變，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依舊是帶著點茫然，帶著點對未來的無措，完美契合著一個“僥幸踏入仙門卻資質低劣、道侶前途未卜”的年輕雜役應有的形象。

但在他識海深處，那如同亙古冰原般沉寂的核心，一道冰冷的意念已然掠過。

‘玄煞洞方向……煞氣劇烈波動，伴有筑基修士神魂湮滅的殘余印記……是她做的。’

‘秦絕……惱羞成怒了。’

這股彌漫在谷中、尋常弟子根本無法察覺的惡意漣漪，源頭直指刑堂大殿，充滿了計劃被打亂、權威被挑釁后的狂躁與怨毒。

“林師弟，發什么呆呢？趕緊吃了干活去！今天的靈田再不灌溉，執事師兄又該罵人了！”同院一個粗豪的雜役弟子端著破舊的木盆走過，甕聲甕氣地喊道，打斷了林軒的“發呆”。

林軒仿佛這才回過神來，臉上擠出一絲討好的、略帶窘迫的笑容，搓了搓手，連連點頭：“誒，誒，張師兄，我這就去，這就去。”

他彎腰拿起靠在墻角的、滿是泥污的木桶和鋤頭，動作略顯笨拙，甚至被鋤頭柄輕輕絆了一下，惹得那張姓雜役搖了搖頭，嘟囔著“真是個呆子”走開了。

林軒毫不在意，扛起工具，像往常一樣，低著頭，沿著雜役區那條被踩得光禿禿的小路，走向分配給他們的那片貧瘠靈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呼吸平穩，任誰也看不出，這具看似孱弱平凡的軀殼下，隱藏著一個足以讓整個絕情谷乃至更廣闊天地都為之震顫的古老靈魂。

他一邊機械地重復著提水、澆灌的動作，感受著這具身體因為勞作而產生的細微疲憊和肌肉酸痛，一邊將神念如同無形的蛛網般，以靜心苑為中心，極其謹慎地向外蔓延。

雜役弟子們的閑聊，外門弟子間的摩擦，執事弟子收取供奉時的苛刻……無數瑣碎的信息流涌入他的感知，又被迅速篩選、分析。

“……聽說了嗎？昨晚玄煞洞那邊好像出事了！”

“噓！小聲點！刑堂下了封口令，誰敢亂傳，以叛宗論處！”

“我也隱約聽到點風聲，說是……有奸細混進去了？”

“奸細？我看未必……怕是有些人偷雞不成蝕把米哦……”

“慎！不想活了？王莽師兄今天都沒見人影，他手下那幾個也跟丟了魂似的……”

零碎的議論，壓抑的好奇，以及潛藏在話語下的恐懼。秦絕試圖封鎖消息，但如此大的動靜，又豈是區區封口令能完全掩蓋的？恐懼和疑惑，如同地底暗流，在絕情谷底層悄然涌動。

林軒舀起一瓢渾濁的靈泉水，緩緩澆在一株蔫頭耷腦的稻禾根部。水面倒映出他平靜無波的眼眸。

‘消息在擴散，

albeit

slowly

and

fearfully。

秦絕威望受損，但遠未到傷筋動骨的地步。他接下來的報復，只會更加不擇手段。’

果然，在接近正午時分，他感知到幾道隱晦而強大的神識，如同無形的觸手，悄無聲息地掃過雜役區，重點在靜心苑和他所在的靈田區域反復探查。這些神識的主人，修為至少也在筑基后期，帶著刑堂特有的冰冷與煞氣。

是秦絕派來監視他的。

林軒心中冷笑，表面上卻毫無異狀，甚至因為“勞累”而微微喘息，額角滲出汗水，用臟兮兮的袖子胡亂擦去。他體內的靈力微弱且駁雜，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在那些強大神識的掃描下，顯得無比“真實”和“安全”。

他甚至“恰到好處”地因為體力不支，腳下一滑，差點摔進水田里，惹得遠處監視的神識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輕蔑意味的波動，隨后便緩緩退去。

‘第一步，確認我的‘廢物’屬性。’林軒穩住身形，繼續埋頭苦干。‘看來，蘇晚晴在洞中的表現，讓他產生了深深的忌憚，連帶著對我這個‘道侶’也愈發‘重視’起來。’

玄煞洞內。

蘇晚晴緩緩睜開雙眼，眸中一絲銀灰色的煞氣光芒一閃而逝，將周遭的黑暗都短暫驅散了一瞬。經過幾個時辰的調息，她不僅穩固了因強行調動煞氣而有些受損的經脈，更感覺到自己對體內那股新增的玄陰煞氣的掌控，又精進了一分。

洞窟深處，那灰黑色的霧氣似乎對她更加“親和”了，流動之間，少了幾分之前的暴戾，多了幾分如臂指使的順暢。她知道，這是凌玄暗中引導，以及她自身玄陰靈根與此地環境共鳴加深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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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如何？”凌玄的聲音適時響起，依舊平淡。

“經脈還有些許刺痛，但靈力運轉無礙，對煞氣的吸納和轉化，似乎更快了。”蘇晚晴內視己身，如實回答。她能感覺到，自己的修為在煉氣六層的境界上又扎實了幾分，距離突破七層已然不遠。這種在絕境中飛速提升的感覺，既讓她心驚，也讓她對力量產生了更深的渴望。

“嗯。煞氣淬體，本就是劍走偏鋒之道，痛苦與進境相伴相生。你需謹守靈臺清明，勿要被煞氣中的怨念與負面情緒侵蝕。”凌玄提醒道，“秦絕暫時不會派低階弟子進來送死，此地反而成了你現階段最佳的修煉之所。抓緊時間，提升實力。”

“晚輩明白。”蘇晚晴重重點頭。她很清楚，洞外的秦絕絕不會善罷甘休，暫時的平靜，只是為了醞釀更瘋狂的風暴。她必須利用這寶貴的時間，盡快變得更強。

她重新閉上雙眼，不再去想洞外的紛擾，全身心沉浸在修煉之中。體內，《玄陰素心訣》緩緩運轉，引動著周遭的玄陰煞氣，如同百川歸海，絲絲縷縷地匯入她的經脈，經過功法的煉化，剔除其中的狂暴雜質，轉化為精純的玄陰靈力，滋養著她的丹田與神魂。

洞中無日月，只有煞氣永恒的嗚咽與流淌。

刑堂大殿，偏殿。

秦絕坐在一張新換的、更為陰沉厚重的黑鐵木案幾后，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冰冷的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他臉上的狂怒與扭曲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冰冷，仿佛萬載寒冰，能將人的靈魂都凍結。

孫乾躬身站在下首，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位處于爆發邊緣的大師兄。殿內還有另外兩人，皆是身穿核心弟子服飾，氣息沉凝，修為赫然都已達到筑基后期。

一人面色蠟黃，眼神陰鷙，如同潛伏在陰影中的毒蛇，名叫趙干。另一人則身材高壯，臉上帶著一道猙獰的疤痕，從左額角一直劃到右下頜，為他平添了幾分兇悍之氣，名叫洪煞。這兩人，是秦絕真正的心腹，手中都掌握著不小的力量，且對他忠心耿耿。

“這么說，那林軒，確是個實打實的廢物？”秦絕開口，聲音沒有任何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