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晴是在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中恢復意識的。
首先感知到的是喉嚨里火燒火燎的干渴,以及遍布全身、無處不在的劇痛。經脈如同被無數細小的鋸齒反復拉扯,那是靈力過度透支與毒素殘余共同作用的結果;背部的傷口雖然被重新處理過,包扎妥當,但內里筋肉撕裂的痛楚依舊清晰可辨,每一次輕微的呼吸都牽動著那片區域,帶來一陣陣痙攣般的抽痛。
她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花了片刻才聚焦。映入眼簾的,是陋室那熟悉而低矮、布滿霉斑的屋頂。身下是干燥卻粗糙的草墊,硌得她生疼的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烈刺鼻的草藥味道,其中還混雜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清冽氣息,與她昏迷前服下的那顆黑色藥丸的氣味有幾分相似。
她艱難地轉動脖頸,視線掃過屋內。
林軒并不在。那張破木桌上,放著一個粗糙的陶碗,碗里盛著半碗清澈的、散發著微弱靈氣的水。旁邊還有一個打開的小木盒,里面放著幾顆顏色各異、但氣味同樣不算好聞的丹藥。
是他準備的。
蘇晚晴心中了然。她沒有急著去動那些東西,而是先嘗試內視己身。
情況比預想的稍好,但依舊糟糕透頂。丹田內的靈氣漩渦幾乎枯竭,只剩下幾縷細若游絲的氣流在緩緩盤旋。經脈多處出現細微的裂痕,尤其是最后強行運轉靈力、點出那一指的手臂經脈,更是受損嚴重,如同干涸龜裂的土地。幾種混合毒素雖然被某種力量強行壓制、束縛在幾處特定的竅穴附近,并未繼續侵蝕她的生機,但那如同附骨之疽的陰冷與刺痛感,依舊時刻提醒著它們的存在。
她就像一個勉強粘合起來的、布滿裂痕的瓷器,稍有不慎,便會徹底崩碎。
回想起擂臺上的最后一幕,那血色虎爪帶來的死亡壓迫感依舊讓她心有余悸。王莽那狂暴的力量,若非林軒那精準到匪夷所思的指點,若非那看似微不足道、卻恰到好處的一指……她現在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體。
絕境掙扎,刀尖起舞。每一次,都游走在生死邊緣。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蘇晚晴的目光沉靜下來,深處卻仿佛有冰冷的暗流在涌動。秦絕,孫乾,還有這絕情谷中無數或明或暗、視她如草芥螻蟻的目光……她攥緊了藏在草墊下的、骨節有些發白的手指。
力量……她需要更強大的力量!不僅僅是為了活下去,更是為了……討回公道!
她深吸一口氣,牽動了背部的傷口,痛得她倒抽一口冷氣,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但她咬緊牙關,強撐著虛軟無力的身體,一點點,極其緩慢地坐了起來。
這個簡單的動作,幾乎耗盡了她剛剛積攢起來的一點力氣,讓她眼前陣陣發黑,喘息不止。
她休息了片刻,才伸手拿過桌上的陶碗。碗中的水帶著一絲甘甜和微弱的靈氣,流入干涸的喉嚨,如同久旱逢甘霖,稍稍緩解了她的不適。她又看了看木盒中的丹藥,挑出一顆氣味最溫和、似乎是用于固本培元、溫和滋養經脈的褐色丹藥,吞服下去。
丹藥入腹,化作一股暖流,緩慢地散向四肢百骸,開始潤澤她近乎枯竭的經脈和丹田,雖然效果微弱,但至少讓她感覺不再那么虛弱無力。
做完這一切,她重新躺下,閉上眼睛,開始按照最基礎的法訣,嘗試引導那微弱的藥力,配合水中的靈氣,一點點修復身體的創傷。過程緩慢而痛苦,但她心志堅定,毫不動搖。
不知過了多久,陋室那吱呀作響的木門被推開,林軒溜溜達達地走了進來。
他手里拎著一個油紙包,一股烤靈薯的香甜氣息隨之彌漫開來。他依舊是那副懶散模樣,瞥了一眼床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然恢復清亮的蘇晚晴,隨手將油紙包丟在桌上。
“喲,醒了?命還挺硬。”他語氣隨意,走到桌邊,自顧自地倒了碗水喝,“還以為你得睡上個三天三夜呢。”
蘇晚晴撐著手臂,再次緩緩坐起,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聲音因虛弱而顯得有些低啞:“……多謝。”
她謝的,不僅僅是桌上的水和丹藥,更是擂臺之上,那數次于生死關頭響起的傳音。
林軒擺了擺手,渾不在意:“別,用不著謝我。你自己夠狠,夠果斷,不然我就算喊破喉嚨也沒用。”他拿起一個烤靈薯,剝開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黃軟糯的薯肉,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道,“不過你也真能惹事,打個擂臺都能把自己搞成這副德行,嘖。”
蘇晚晴沉默了一下,輕聲道:“我沒得選。”
林軒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道:“外面現在可熱鬧了,都在議論你呢。‘弱質女流’蘇晚晴,越兩階反殺‘瘋虎’王莽,可是咱們絕情谷近年來頭一樁新鮮事。”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戲謔,但蘇晚晴能聽出其中隱含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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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她低聲說,目光落在自己依舊有些顫抖的手指上。她何嘗不知,這看似風光的勝利,背后隱藏著更大的危機。秦絕絕不會善罷甘休。
“知道就好。”林軒三兩口吃完靈薯,拍了拍手上的灰,“好好養著吧,接下來,麻煩事還多著呢。”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陋室外,突然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以及一個帶著幾分倨傲的聲音:
“蘇晚晴可在?執事堂令諭!”
蘇晚晴與林軒對視一眼,林軒挑了挑眉,露出一個“你看,來了吧”的表情,然后迅速恢復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重新揣起手,靠在墻邊,仿佛事不關己。
蘇晚晴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翻涌的氣血和不適,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衣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在。請進。”
門被推開,一名身著執事弟子服飾、面容刻板的青年站在門口,并未進來,只是用審視的目光掃了一眼簡陋的屋內,最后落在臉色蒼白的蘇晚晴身上,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與好奇。
他手中拿著一枚玉簡,朗聲道:“奉執事堂令,外門弟子蘇晚晴,于小比之中表現……‘優異’,雖身負傷勢,然宗門規矩不可廢。著你于明日辰時,準時前往演武場,參加八進四之比試,不得有誤!”
說完,也不等蘇晚晴回應,便將那枚玉簡放在門邊的破木凳上,轉身離去,仿佛多待一刻都會污了他的腳。
陋室內,陷入了一片沉默。
明日辰時?八進四?
蘇晚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以她現在的狀態,莫說是與人比試,就是下床走動都極其困難!這哪里是讓她參加比試,分明是逼著她去送死!
這命令,看似符合宗門規矩(小比確有連續作戰之例),實則惡毒至極!幾乎毫不掩飾其目的——要么她強行登臺,被對手輕易擊殺;要么她抗命不遵,便可借此由頭,以門規嚴懲!
高臺之上,那道冰冷的目光,果然片刻都未曾放松。
林軒咂了咂嘴,走到門口,撿起那枚玉簡,神識隨意掃了一下,嗤笑一聲:“還真是迫不及待啊。”他回頭看向蘇晚晴,“怎么樣,‘弱質女流’,明天還去登臺試試嗎?”
蘇晚晴緊緊抿著蒼白的嘴唇,胸口因情緒的劇烈波動而起伏,牽動著傷口陣陣作痛。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感,卻遠不及心中那股屈辱與憤怒的萬分之一。
欺人太甚!
她抬眼,望向林軒。他的臉上依舊沒什么緊張的表情,甚至帶著點看熱鬧的興致。但她知道,他既然開口問了,就絕不會坐視她真的去送死。
可是,她能一直依賴他嗎?這次是傳音指點,下次呢?下下次呢?在這危機四伏的絕情谷,她必須自己擁有立足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