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同一塊浸透了濃墨又徹底凍結的玄冰,沉沉地壓在絕情谷上空。白日的慘淡天光早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粘稠得令人窒息的黑暗。寒風失去了呼嘯的力氣,化作無數冰冷刺骨的細針,無聲無息地從茅屋墻壁的每一條縫隙、屋頂的每一個破洞中鉆進來,貪婪地汲取著屋內本就稀薄可憐的暖意。
茅屋內,是比外面更深的死寂和陰寒。
空氣凝固著,混合著霉腐、土腥、血銹以及一種冰冷的絕望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著冰碴,刺痛肺腑。角落里,那堆篝火的余燼早已徹底熄滅,連最后一絲青煙都消散無蹤,只留下一攤冰冷的、黯淡的灰白色。
劍痕以北,蘇晚晴蜷縮在冰冷的土墻角落,身上只蓋著一件單薄破爛的麻布外衫,根本無法抵御這深入骨髓的寒意。她并未沉睡,意識在冰冷的昏沉與尖銳的劇痛之間浮沉。
秦絕那番惡毒的話語,如同淬了劇毒的冰錐,依舊深深楔在她的識海深處,每一次意識的輕微波動都會引發撕裂般的痛楚和徹骨的寒冷。左肩的傷口在寒冷和劣藥的雙重作用下,傳來一陣陣麻木的鈍痛和詭異的灼癢,像是有無數冰冷的螞蟻在啃噬。
然而,在這無邊的痛苦與絕望中,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法忽視的異樣感,如同冰封死水下的一縷極細微的暗流,頑固地在她近乎凍結的感知中盤旋。
是體內靈力的運轉。
自從白天從那場耗盡所有心力的昏迷中短暫蘇醒后,她便一直處于這種半昏半醒的麻木狀態。為了抵御嚴寒和劇痛,她本能地、機械地運轉著那套早已刻入骨髓的、粗陋不堪的絕情引功法。
但…似乎有哪里…不一樣了。
絕情引的靈力,原本陰寒滯澀,每一次運轉都如同推動銹死的磨盤,沉重、痛苦,尤其在經過心口膻中、肩胛等幾個關鍵節點時,更是如同被冰錐反復穿刺,帶來巨大的損耗和痛楚。
可此刻…
那靈力流依舊陰寒,依舊粗劣,運轉時帶來的提升微乎其微,符合她作為“資糧”被不斷“消耗”的特征。
但是,在那看似毫無改變的粗陋運轉路徑之下,似乎…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就像一條渾濁僵死的冰河底下,悄然涌動起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順滑”的暗流。
這絲暗流并非獨立存在,而是巧妙地附著在絕情引原本的路徑上,甚至…是利用了絕情引功法那幾個最痛苦、最滯澀的節點作為掩護和…跳板?
每當靈力流經左肩傷口附近那撕裂的經脈時,預想中加劇的劇痛并未完全到來,反而有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奇異冰涼感的“順滑”力量,如同最靈巧的冰梭,悄無聲息地從那創傷的邊緣“溜”了過去,甚至…還帶走了一絲縈繞在傷口處的陰寒瘀滯?
每當氣流沖擊心口那通常讓她痛不欲生的膻中穴時,那預期中錘擊般的阻塞感似乎…減弱了極其細微的一絲絲?仿佛那堅固的“頑石”內部,被某種力量悄無聲息地鑿開了一條比發絲還要纖細的縫隙,讓一股冰徹透骨的寒意得以更順暢地…“滲”了過去?
這種變化微弱到了極致,混雜在劇烈的傷痛和冰冷的絕望中,幾乎難以察覺。若非蘇晚晴心神遭受重創,對外界感知變得麻木,反而對自身內部的變化有了一絲畸形的敏銳,恐怕根本無從發現。
這…是怎么回事?
是傷重產生的幻覺?
還是…那蝕骨散的毒性殘留?
或者…是血咒印又有了新的變化?
一個個猜測在她冰冷混亂的腦海中浮現,又被更大的絕望和謹慎壓下。在絕情谷,任何“異常”都可能與更大的陷阱和折磨相連。她不敢深思,更不敢嘗試去探究那絲“順滑”的源頭,只能被動地感受著那一點點極其微弱的、仿佛錯覺般的…不適感的減輕。
就在她心神被這內部細微異樣感稍稍分散、對寒冷的感知越發尖銳之時——
簌簌…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枯葉摩擦地面的細響,如同冰冷的蛛絲,陡然從茅屋窗外飄了進來!
聲音極輕,幾乎被無處不在的寒風嗚咽所掩蓋。
但處于半昏半醒、對外界警惕卻因內部異樣而未曾完全封閉狀態的蘇晚晴,心臟猛地一縮!所有混亂的思緒瞬間被掐斷!
那不是風聲!
也不是老鼠爬過!
那是一種…極其刻意放輕的、衣物摩擦夾雜著極其細微腳步挪動的聲響!
有人!
就在窗外!
黑暗中,蘇晚晴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瞬間繃緊如同拉滿的弓弦!左肩的傷口被牽扯,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她卻死死咬住了下唇,連呼吸都在剎那間屏住!
是誰?!
秦絕又派來了人?是李蟒?還是其他爪牙?
他們想干什么?是來看她死了沒有?還是…又有了新的“賞賜”?
巨大的恐懼和冰冷的敵意如同潮水般涌上,將她剛剛因體內那絲異樣而產生的微弱迷茫瞬間沖散!她僵硬地蜷縮著,一動不敢動,連眼皮都不敢抬起,只能用全部的精神去感知窗外那細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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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嘎…
吱嘎…
極其輕微的、仿佛指尖劃過粗糙窗欞的聲音。
緊接著,一片模糊的、扭曲的陰影,緩緩地、如同鬼魅般,投在了那層糊著破爛窗紙的窗戶之上!
那陰影緩慢移動,似乎在調整角度,試圖透過窗紙的縫隙,窺視屋內的情形!
蘇晚晴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她能感覺到那道冰冷的目光,如同無形的毒蛇,正試圖穿透薄薄的窗紙,舔舐在她的身上!評估著她的狀態,她的痛苦,她的…剩余價值!
恐懼攫住了她!她甚至能想象出窗外那雙眼睛里的殘忍和冷漠!
她死死地攥緊了藏在破袖中的右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試圖用這新的痛楚來壓制身體的顫抖和喉嚨里幾乎要溢出的驚叫。
就在這時——
“嗚…嗚嗚…”
一陣極其突兀的、壓抑的、仿佛沉浸在極大恐懼中的啜泣聲,猛地從劍痕以南的角落響了起來!
是林軒!
他似乎正在做噩夢,身體在冰冷的草垛上不安地扭動著,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那啜泣聲斷斷續續,充滿了孩童般的委屈和驚懼。
“別…別過來…娘…娘我怕…”他含糊不清地夢囈著,聲音帶著哭腔,在死寂的茅屋里顯得格外清晰刺耳,“…黑…好黑…有…有鬼抓我…”
窗外的陰影猛地一滯!那窺探的目光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吸引,瞬間從蘇晚晴身上移開,投向了劍痕以南!
蘇晚晴緊繃的心弦先是一松,隨即又被更大的荒謬和一種莫名的緊張感攫住!這個廢物!偏偏在這個時候!
只見林軒在草垛上翻了個身,似乎夢到了更可怕的東西,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牙齒磕碰,發出“咯咯咯”的聲響,在這陰寒的夜里聽得人頭皮發麻。
“冷…好冷啊…”他帶著哭音呻吟,雙臂緊緊抱住自己,蜷縮成一團,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爹…爹別打我…我錯了…我再也不敢偷吃了…嗚嗚…”
他的夢囈顛三倒四,時而喚娘,時而怕鬼,時而求爹,活脫脫一個受盡欺凌、膽小如鼠的可憐蟲形象。那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大,甚至帶動身下的草垛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窗外的陰影靜靜地貼著窗紙,似乎在仔細分辨這突如其來的動靜是真夢囈,還是某種拙劣的表演。
蘇晚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窗外是誰,但知道絕情谷的爪牙絕非易與之輩。林軒這般劇烈的“夢魘”,萬一被看出破綻…
就在她心驚膽戰之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