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敗的茅屋在凄風冷雨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腐朽的梁木吱呀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垮塌。昨夜那場傾盆暴雨留下的痕跡無處不在——泥濘的地面,濕透的草垛,空氣中彌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霉味、土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來自蘇晚晴肩頭傷口的、鐵銹般的血腥味。幾縷慘白的天光,艱難地透過茅草頂的破洞和墻壁的縫隙擠進來,非但未能驅散屋內的陰冷潮濕,反而勾勒出漂浮在光柱中、無窮無盡的塵埃,如同被困在囚籠里的幽靈,在低矮的空間里無聲沉浮。
墻角,一小堆篝火的余燼早已熄滅,只留下幾縷倔強的青煙,徒勞地試圖上升,卻被沉重的濕氣迅速壓垮、吞噬,最終融入這片令人窒息的灰敗之中。
蘇晚晴背靠著冰冷刺骨的土墻,身體因寒冷和肩頭持續的鈍痛而微微蜷縮。粗糙的布條緊緊勒裹著傷口,劣質止血散帶來的灼燒感如同無數細小的火蟻在啃噬,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她低垂著頭,長發凌亂地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唇瓣,以及一小截蒼白得近乎透明的下巴。
然而,在那散亂發絲的陰影之下,她的眼睛卻睜著。
那雙曾經死寂如萬載寒潭的眸子,此刻如同投入了巨石的深水,表面雖竭力維持著冰封的平靜,深處卻翻涌著混亂而激烈的暗流——震驚、疑慮、茫然、一絲被強行壓下的、近乎荒誕的探究欲,以及更深沉、更冰冷的自我警惕與否定。
昨夜……林軒那些話……
“像燒紅的鐵水…滲進石頭縫…填坑…”
“別硬沖…得像繡花針…順著縫…溜過去…”
“讓它轉快點…像抽水的風車…”
每一個字,每一個粗陋不堪的比喻,都像一根冰冷的鋼針,精準無比地刺穿了她修煉絕情引時最隱秘、最痛苦的滯澀點!那感覺,如同有人拿著放大鏡,將她經脈靈力運轉中所有別扭、阻塞、強忍痛楚的細節,都赤裸裸地攤開在眼前,甚至還給出了一個……匪夷所思卻又隱隱透著致命誘惑力的“解決方向”!
這絕非一個煉氣三層、在趙魁面前只會癱軟求饒的廢物能有的見識!絕不可能!
可當她用盡全部心力去審視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時,看到的卻只有底層小人物的“茫然”、“無辜”,甚至還有一絲被她“兇巴巴”瞪視后的“委屈”和“害怕”。
巨大的落差感,如同冰冷的鐵錘,反復捶打著她混亂的神經。是歪打正著?是底層屠夫切魚宰牛經驗帶來的、對“脆弱點”的直覺?還是……這張平庸窩囊的皮囊之下,真的藏著某種她無法理解、更無法想象的……東西?
血契符文上那道詭異的裂痕……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海。
蘇晚晴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嵌入掌心。指甲帶來的刺痛讓她混亂的思緒有了一瞬間的清明。荒謬!她竟然在為一個廢物、幾句瘋話而心神不寧?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險信號!在絕情谷,好奇、探究、尤其是對“異常”的關注,往往是通往更悲慘深淵的開始。
她必須……掐滅這絲危險的苗頭!
就在這時,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打破了死寂。
蘇晚晴眼角的余光瞥見,蜷縮在角落另一堆潮濕草垛上的林軒動了動。他似乎剛從一場并不安穩的睡眠中醒來,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伸了個懶腰,動作牽扯到破舊的麻布衣服,發出不堪重負的“嘶啦”聲。
“呃…嘶…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林軒揉著惺忪的睡眼,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濃濃的抱怨。他搓了搓凍得有些發青的手臂,目光在屋內掃視一圈,最后落在蘇晚晴身上,臉上立刻堆起那種標志性的、帶著討好和“關切”的笑容。
“晚晴師妹!你醒了?感覺怎么樣?傷口…還疼得厲害不?”他一邊說著,一邊手腳并用地從草垛上爬起來,動作笨拙地拍打著身上沾滿的草屑和塵土,像一只剛從泥坑里打滾出來的土狗。
蘇晚晴沒有回應,只是將頭垂得更低了些,散亂的長發徹底遮住了她的臉,只留下一個拒絕交流的、冰冷沉默的側影。
林軒似乎對她的沉默習以為常,也不在意。他走到那個早已熄滅的火堆旁,蹲下身,笨手笨腳地扒拉著冰冷的灰燼,嘴里絮絮叨叨:
“這火…怎么就滅了…真晦氣…晚晴師妹你等著,我去外面找點干柴…這濕氣太重,沒火可不行,你這傷…最怕受寒…”他說著就要起身往門口走。
“不用。”
冰冷、干澀、毫無起伏的兩個字,如同冰珠砸落在泥地上,突兀地響起。
林軒的動作僵在半空,愕然地回頭看向蘇晚晴的方向。只見她依舊維持著低頭的姿勢,只有那緊抿的唇瓣微微動了一下,仿佛剛才的聲音并非出自她口。
“呃…晚晴師妹…這…”林軒臉上露出“為難”和“不解”,“這屋子又冷又潮,沒火…你這傷…”
“死不了。”蘇晚晴的聲音更冷,帶著一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寒。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未受傷的右臂,用盡全身力氣支撐著冰冷的土墻,試圖將自己從依靠的狀態中掙脫出來,獨自坐穩。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牽扯到左肩的傷口,劇痛讓她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但她緊咬著下唇,一聲不吭,硬生生挺直了脊背,如同風雪中一株寧折不彎的孤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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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一個界限。一個清晰、不容置疑、隔絕這個“異常”廢物的界限!這間破敗的茅屋是囚籠,她無力改變,但她必須在這囚籠之內,劃出一片只屬于自己的、絕對冰冷的領地!
林軒看著蘇晚晴那倔強而痛苦地挺直腰背的姿態,眼底深處一絲極淡的玩味一閃而逝,快得無人察覺。他臉上露出“恍然大悟”般的表情,搓著手,帶著點“憨厚”的歉意和“體貼”:
“哦…哦!明白了!晚晴師妹你是…是覺得我在這兒…礙事?怕…怕我圖謀不軌?嗨!你看你…想哪兒去了!我林軒雖然沒啥大本事,但也是個…呃…正派人!”
他用力拍了拍胸脯(力道過大,引得自己一陣咳嗽),信誓旦旦:
“你放心!我…我絕對沒那心思!秦絕大師兄把你賞給我…呃…是信任我!我…我得對得起這份信任!不能…不能干那禽獸不如的事!”
他一邊說著,一邊目光在狹小的茅屋里飛快地掃視,似乎在尋找什么。最終,他的視線落在了茅屋中央那片相對“寬敞”的泥地上。
“這樣!”林軒像是找到了完美的解決方案,臉上露出“靈光一現”的“喜色”,他幾步走到那張唯一的、搖搖欲墜的破木桌旁,彎腰,吃力地將桌子拖拽到茅屋最里面、靠近蘇晚晴所在角落的位置。桌子腿在泥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
“晚晴師妹…你看…你靠墻這邊…地方大點…這桌子…給你擋擋風…雖然…呃…也擋不住啥…”他殷勤地布置著,又將自己睡過的那堆濕漉漉的草垛,連拖帶抱地弄到了茅屋門口附近、遠離蘇晚晴的另一個角落。動作笨拙,弄得草屑塵土飛揚。
做完這一切,他站在茅屋中央,看著被桌子“保護”起來的蘇晚晴角落,和自己那堆靠近漏風木門的草垛,臉上露出一種“大功告成”的“滿意”笑容,甚至還帶著點邀功似的看向蘇晚晴:
“你看…這樣行不?你睡里邊…暖和點…我睡門口…給你…呃…把風?嘿嘿…雖然…好像也沒啥風好把的…但總歸…安全點?”
“你看…這樣行不?你睡里邊…暖和點…我睡門口…給你…呃…把風?嘿嘿…雖然…好像也沒啥風好把的…但總歸…安全點?”
他指了指兩人之間那片空出來的泥地,大約三步寬的距離:
“中間…這片…是過道!誰也別過來!井水不犯河水!晚晴師妹…你看…這樣成嗎?”
蘇晚晴依舊低垂著頭,沒有任何回應,仿佛林軒的自說自話和笨拙表演只是一場無聊的鬧劇。然而,她緊握的、藏在袖中的右手,指節卻因用力而更加蒼白。
不夠。
這還不夠。
一道破桌,一堆草垛,一個“過道”的承諾?在這弱肉強食、毫無信義可的絕情谷,在這封閉壓抑的囚籠里,這些都脆弱得如同蛛絲!她需要一個更清晰、更冰冷、更具威懾力的界限!一個能徹底斬斷對方任何可能的試探、靠近、以及她內心深處那絲不該有的、危險的探究欲的……鴻溝!
她的目光,如同最冷的冰錐,緩緩移向自己腰間。
那里,懸著一柄劍。
劍鞘是灰撲撲的皮革,陳舊,磨損,毫不起眼。這是絕情谷配發給所有弟子的制式長劍,冰冷,實用,如同它的主人一樣,只是工具。
蘇晚晴的左手,因肩傷無法抬起。她的右手,卻極其緩慢、極其穩定地抬起,越過了身體的輪廓,握住了冰冷的劍柄。
鏘——!
一聲冰冷、短促、帶著金屬摩擦特有的銳響,驟然撕裂了茅屋壓抑的寂靜!
一道森寒的劍光,如同暗夜中乍現的毒蛇獠牙,在昏沉的光線下倏然亮起!
林軒臉上的“滿意”笑容瞬間僵住,瞳孔猛地一縮,身體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臉上瞬間被巨大的“驚恐”和“難以置信”所覆蓋,聲音都變了調:
“晚…晚晴師妹?!你…你這是干什么?!我…我沒惡意啊!”
蘇晚晴沒有看他。她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握劍的右手穩定得可怕,仿佛那刺骨的劇痛和失血的虛弱從未存在過。她甚至沒有站起身。
只是手臂猛地發力,劍尖向下!
嗤——!
鋒利的劍刃,帶著一股決絕的、冰冷的意志,狠狠刺入兩人之間那片泥濘的地面!
泥土在劍鋒下如同豆腐般被輕易破開!劍尖深入地下數寸,直至劍格!
緊接著,蘇晚晴握劍的右臂猛地橫向一拉!
刺啦——!
令人牙酸的、利刃切割泥土和腐草的聲音響起!
一道深約寸許、長約七尺、筆直得如同用墨線丈量過的深深劍痕,如同大地被撕裂的傷口,瞬間出現在茅屋中央的泥地之上!劍痕的一端,緊貼著蘇晚晴倚靠的土墻,另一端,則直指林軒腳邊不遠處!
泥土翻卷,腐草斷裂,露出下方更深的、潮濕的黑色土壤。這道劍痕,將本就狹小的茅屋空間,冷酷地一分為二!
劍痕以北,是蘇晚晴的角落,有土墻,有那張破木桌。
劍痕以南,是林軒的草垛,靠近漏風的木門,直面外界的風雨和窺探。
一道劍痕,劃開楚河漢界,涇渭分明,不可逾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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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一切,蘇晚晴仿佛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握著劍柄的右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隨即又死死攥緊。她猛地抽回長劍!
鏘!
長劍歸鞘,發出一聲冰冷的脆鳴。
她甚至沒有去看林軒那張被“驚嚇”得面無人色的臉,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維持著挺直的脊背,緩緩地、重新靠回冰冷的土墻。她再次低下了頭,散亂的長發重新遮住了面容,只留下那道深深刻入泥地的劍痕,如同她心中豎起的、冰冷而絕望的壁壘,無聲地訴說著拒絕與警告。
“過此線者……”
冰冷、沙啞、毫無感情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寒風,從散亂的長發下幽幽傳出,清晰地回蕩在死寂的茅屋之中:
“……死。”
最后一個“死”字,輕飄飄的,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玉石俱焚般的決絕,仿佛用盡了靈魂最后的力量。
茅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