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如同天河倒灌,瘋狂地抽打著這間破敗茅屋薄薄的草頂。密集的噼啪聲連成一片壓抑的轟鳴,仿佛要將這方寸之地徹底淹沒。雨水順著腐朽的梁木、破損的茅草縫隙滲透下來,在屋內各處形成細小的水簾,滴落在泥地上,匯聚成渾濁的水洼,散發出更濃重的霉味和土腥氣。空氣潮濕得能擰出水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甸甸的涼意,直透肺腑。
昏黃搖曳的油燈,是這方黑暗潮濕天地里唯一的光源,勉強將兩張臉映照在斑駁的土墻上,拉出扭曲晃動的影子。
蘇晚晴背靠著冰冷刺骨的土墻,身體因為失血和寒意而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每一次細微的瑟縮,都牽扯著左肩那道深可見骨的猙獰傷口,劇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她搖搖欲墜的意識。劣質止血散粗糙的藥粉混著血污,黏膩地糊在傷口上,帶來一種灼燒般的刺痛,非但沒有絲毫清涼的慰藉,反而像無數細小的針在反復扎刺。
她微微偏著頭,目光越過林軒(凌玄)那張在昏黃光影下顯得格外“笨拙”和“專注”的臉,死死地釘在幾步之外、那張布滿油污灰塵的破木桌上。
暗紅色的血契婚書,靜靜地躺在那里。像一塊凝固的污血,像一道無形的詛咒。在油燈微弱光芒的映照下,符紙右下角,那個烙印著她名字“蘇晚晴”的位置上方,一道極其細微、蜿蜒曲折的裂痕,如同活物般蟄伏在繁復的朱砂符文之上!
細如發絲,淺淡得幾乎與符紙本身的紋理融為一體。若非她此刻心神激蕩,死死凝視,幾乎無法察覺。
可它就在那里!
清晰!刺目!驚心動魄!
這違背絕情谷鐵律、顛覆她十年認知的景象,如同一個巨大的、冰冷的漩渦,瘋狂撕扯著她早已死寂的心湖。震驚、荒謬、恐懼、一絲微弱到連她自己都唾棄的、荒誕不經的希冀……種種情緒如同沸騰的巖漿,在她冰冷麻木的軀殼下激烈沖撞,幾乎要將她撕裂!
血契符文……怎么可能破損?!
是秦絕大師兄賜下時就有瑕疵?絕不可能!谷中秘法,從未出錯!
是剛才混亂中被碎石擊中?可什么樣的碎石,能損傷規則符文?那需要何等恐怖的力量?
難道……真的是眼前這個……
她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猛地從符文的裂痕上移開,死死地、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銳利,釘在了近在咫尺的林軒臉上!
他正低著頭,全神貫注(至少表面如此)地處理著她肩頭的傷口。那雙沾滿了血污和劣質藥粉的手,粗糙,帶著薄繭,動作笨拙得令人心焦。他撕下自己麻布衣袍相對干凈的內襯,小心翼翼地(或者說哆哆嗦嗦地)試圖將傷口包裹起來。布條幾次滑脫,他笨手笨腳地調整,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不知是緊張還是屋內悶熱),臉上寫滿了“慌亂”、“無措”和一種底層弟子面對重傷時的“力不從心”。
他絮絮叨叨地低語著,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模糊不清:
“……晚晴師妹,你忍一忍…這布…有點糙…藥…藥粉撒得有點多…是不是很疼?…明天…明天我一定想辦法弄點好藥來…趙魁那幾個畜生…等著…遲早收拾他們…”
這些話,從他口中說出,配合著他這副窩囊廢物的形象,充滿了令人啼笑皆非的滑稽感和巨大的諷刺。收拾趙魁?一個煉氣三層的廢物?靠著“狗屎運”才僥幸活下來的螻蟻?
荒謬!徹頭徹尾的荒謬!
蘇晚晴的心如同被冰冷的鐵錘狠狠砸中,那股因符文裂痕而掀起的滔天巨浪,瞬間被更深的絕望和冰冷的嘲弄所取代。
她剛才在想什么?懷疑這個廢物?懷疑他擁有撼動血契符文的力量?真是失血過多,神志不清了!那道裂痕,一定是光線造成的錯覺!一定是繪制時本就存在的、微不足道的瑕疵!是自己瀕死的絕望中,產生的可笑幻覺!
她竟然……竟然會有一瞬間,將這個廢物和那道詭異的裂痕聯系起來?
巨大的自我厭棄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剛剛因那道裂痕而泛起的一絲微瀾,徹底平息,只剩下更深的死寂和冰冷。她疲憊地、近乎認命地閉上了眼睛,不再看那張令人作嘔的“關切”臉龐,也不再去看桌上那道如同嘲諷她癡心妄想的裂痕。肩頭的劇痛似乎也變得麻木起來,意識在失血的眩暈和冰冷的絕望中,向著更深的黑暗沉淪。
林軒的指尖,在蘇晚晴看不到的角度,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微不可查的一瞬。那細微的停頓,快得如同錯覺。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蘇晚晴目光的轉移,從符文的裂痕,到他的臉,再到她最終閉眼時眼底深處那抹徹底熄滅的、帶著強烈自我厭棄的死寂。
很好。
懷疑的種子,哪怕被自我否定強行掐滅,但只要種下了,就總會在某個時刻,破土而出。
他依舊維持著那份笨拙和“力不從心”,終于將布條在蘇晚晴肩頭打了個歪歪扭扭、極其丑陋的結。那包扎的手法,粗糙得令人發指,布條勒得有些緊,壓迫著傷口,帶來新的不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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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了…”林軒像是完成了一件極其艱巨的任務,長長吁了口氣,抬手用同樣沾著血污的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帶著點討好意味的笑容,“晚晴師妹,你先靠著歇會兒…我去看看…有沒有干柴生點火,這屋子太冷了…”
他轉身,在陰暗潮濕的角落里摸索著,翻找著。茅屋實在太過破敗簡陋,所謂的“干柴”,也只是幾根同樣有些返潮的細木棍和一把枯草。他笨拙地試圖在屋內一處相對干燥的角落生火,火石打了半天,才勉強濺起幾點微弱的火星,引燃了枯草,生起一小堆隨時可能被屋內濕氣撲滅的、孱弱的篝火。
微弱的橘紅色火光跳躍起來,勉強驅散了一小片黑暗,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光影在林軒臉上跳動,映照著他那副“老實巴交”又帶著點“小滿足”的神情。
蘇晚晴閉著眼,靠在冰冷的土墻上。篝火的微光透過眼皮,帶來一片模糊的橘紅。肩頭的傷口在劣質藥粉和粗糙包扎的雙重刺激下,依舊傳來陣陣鈍痛和灼燒感。失血帶來的虛弱感如同沉重的鉛塊,拖拽著她的意識。林軒在火堆旁笨拙添柴的細微聲響,屋外愈發滂沱的雨聲,交織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
就在她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深淵的邊緣——
那個帶著“后怕”和一絲“決心”的聲音,再次響起,清晰地穿透了雨幕和混沌,如同冰冷的錐子,刺入她的耳膜:
“晚晴師妹…你…你睡了嗎?”
蘇晚晴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沒有睜眼,也沒有回應。她只想沉淪,只想讓這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冰冷將她徹底吞噬。
林軒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顧自地、用一種“掏心窩子”的、帶著點“絮叨”和“自我鼓勁”的語氣,低聲說著,仿佛在對著篝火傾訴:
“剛才…真是太險了…多虧了你…也多虧了老天爺開眼…”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底層弟子特有的、近乎偏執的執拗和“狠勁兒”:
“趙魁那幾個畜生…仗著修為高…欺人太甚!這個仇…我林軒記死了!遲早…遲早有一天…我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血債血償?
蘇晚晴心中一片冰冷麻木的荒蕪。一個煉氣三層的廢物,對著煉氣七層甚至更高的敵人叫囂血債血償?如同螻蟻對著巨象嘶鳴,除了徒增笑柄,還有什么意義?她甚至懶得去感受其中的諷刺。
然而,林軒接下來的話,卻讓這冰冷的荒蕪驟然凍結!
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在敘述某種家常瑣事般的平靜,卻又蘊含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不過…光靠運氣和記仇…沒用。仇人…得自己殺才痛快。”
“明天…明天開始,我教你點東西。”
他微微側過身,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他半邊臉,那眼神在昏暗中顯得異常“認真”,直直地“看”向閉目靠在墻角的蘇晚晴:
他微微側過身,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他半邊臉,那眼神在昏暗中顯得異常“認真”,直直地“看”向閉目靠在墻角的蘇晚晴:
“我教你…怎么反殺他們。”
反殺!
這兩個字,如同兩道裹挾著九天寒冰的驚雷,狠狠劈入蘇晚晴死寂的心湖!比之前聽到時,更加清晰!更加直接!更加…不容置疑!
不是幻聽!
這個廢物…他真真切切地、再次說出了這兩個字!帶著一種近乎荒謬的平靜和篤定!
蘇晚晴緊閉的眼簾猛地睜開!
那雙空洞死寂了太久、仿佛凝結了萬載玄冰的眸子,在昏黃搖曳的火光映照下,第一次爆發出無法抑制的、極其銳利的寒光!如同沉寂千年的古劍驟然出鞘,鋒芒畢露,直刺林軒!
震驚!極致的震驚!如同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她的咽喉,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荒謬!巨大的荒謬感席卷全身,讓她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
憤怒?一種被愚弄、被戲耍的冰冷怒意,混雜著更深的絕望,如同毒藤般纏繞上心臟!
她甚至忘記了肩頭的劇痛,忘記了失血的眩暈,所有的感官和意識,都被眼前這個語出驚人的廢物所攫取!
他憑什么?!
他一個煉氣三層、在趙魁面前嚇得癱軟如泥、只會靠“狗屎運”僥幸活命的廢物!他憑什么敢說出“反殺”二字?!他憑什么敢用這種“篤定”的語氣,說要教她?!
教她什么?教她像他一樣癱軟在地祈求饒命?教她像他一樣靠“老天爺保佑”躲過致命一擊?!
“你……”蘇晚晴的聲音干澀沙啞,如同砂紙摩擦,帶著一種因極度震驚和荒謬而失控的微顫。她死死地盯著林軒,那雙重新睜開的眼眸里,所有的死寂都被一種近乎凌厲的、帶著強烈質疑和冰冷怒意的寒光所取代,“…到底…在說什么瘋話?!”
這是她自被迫成為“祭品”以來,第一次對強加于她的人或事,發出如此清晰、如此帶著情緒的反問!盡管這反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林軒似乎被蘇晚晴這突然爆發的凌厲眼神和質問“嚇”了一跳。他身體微微后仰,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愕然”和一絲“被誤解”的委屈,搓著手,聲音帶著點“無辜”和“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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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沒說瘋話啊!晚晴師妹!”他指了指蘇晚晴肩頭被草草包扎的傷口,又指了指外面滂沱的雨幕,仿佛在強調現實的殘酷,“你看…今天要不是…呃…運氣好,我們倆都得交代在那兒!趙魁他們…還有以后可能更厲害的人…難道我們每次都指望老天爺?”
他頓了頓,臉上浮現出一種底層小人物特有的、帶著點狡黠和市儈的“精明”,壓低了聲音,仿佛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
“我…我在凡俗的時候,在鎮上最大的酒樓‘醉仙樓’后廚…幫過工!”
蘇晚晴眼中的凌厲和怒意被這突如其來的、風馬牛不相及的話弄得一滯,只剩下純粹的茫然和荒謬。后廚?幫工?這跟反殺有什么關系?
林軒卻像是打開了話匣子,臉上帶著一種陷入“回憶”的“認真”,繼續道:
“醉仙樓的大廚,姓張,那刀工…嘖嘖,絕了!半人高的大青魚,他手起刀落,唰唰唰幾下,骨是骨,肉是肉,魚片薄得能透光!那叫一個干凈利落!”他一邊說,一邊笨拙地用手比劃著,模仿著切菜的動作。
“我當時就想學啊!可張師傅說,切菜,不是光靠力氣,也不是光靠快。”林軒的聲音變得有些“神秘”,眼神也“專注”起來,“他說,得‘看’!看那魚的筋骨走向,看它最脆弱、最容易下刀的地方在哪兒!就像…就像庖丁解牛!知道不?找準了那‘點’,輕輕一送,再硬的骨頭,再韌的筋,它自己就‘開’了!省力!省事!還好看!”
他越說越“投入”,仿佛完全沉浸在了后廚的煙火氣里:
“后來我偷偷練…開始也不行,蠻力亂剁,累個半死,肉還切得稀爛。后來…后來我就學張師傅,先‘看’,不急著下刀。看那紋理,看那關節…嘿!你別說,找準了地方,就那么輕輕一劃拉…嘿!真就開了!”
林軒猛地一拍大腿(動作幅度過大,差點帶倒旁邊一根細柴),臉上露出一種“頓悟”般的、帶著點小得意的神情,看向蘇晚晴,眼神“真摯”得近乎“灼熱”:
“晚晴師妹!你看!這…這殺魚…呃…不對!這…這對付人…是不是一個道理?!”
他指著蘇晚晴,又指了指自己,聲音帶著一種底層邏輯的“樸素”和“通透”:
“趙魁他們厲害吧?煉氣七層!力氣大!刀快!錘子狠!可他們…也是人!是人,就有筋!有骨!有關節!有氣門!有運轉靈力時…那最脆弱、最不能被打斷的…‘點’!”
“就像那魚!看著滑不溜手,鱗甲堅硬,可找準了那‘點’,輕輕一戳!它自己就蹦跶不起來了!”
“我們修為低…力氣小…硬拼…那是傻子!”林軒用力搖著頭,臉上露出一種“過來人”的“痛心疾首”,“我們得學張師傅!學那庖丁!得會‘看’!看準他們的‘點’在哪兒!看準他們靈力運轉、招式轉換時…那稍縱即逝的…破綻!”
“然后…”林軒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攏,在空氣中極其笨拙地、卻帶著一種模仿刀鋒的“凌厲”,對著篝火虛虛一劃!
“就像切那大青魚最脆弱的關節一樣…快!準!狠!對著那‘點’…這么一下!”
他的動作笨拙可笑,毫無氣勢可,配合著他那張平庸的臉和認真的表情,充滿了底層小人物的狡黠和不自量力。
“管他什么煉氣七層八層!只要戳中了他的‘氣門’!打斷了他靈力運轉的‘節點’!讓他那口氣…提不上來!卸不掉!就跟被掐住脖子的雞一樣!再大的本事…他也得趴窩!”
林軒唾沫橫飛,越說越“興奮”,臉上泛著紅光(篝火映照),仿佛已經看到了趙魁被他“戳中氣門”后癱軟在地的“美好”畫面:
“到時候…嘿嘿…他那把淬了毒的鬼頭刀,他那對嚇死人的流星錘…不就成了咱們的‘戰利品’了?這…這不就是‘反殺’嗎?!”
他猛地看向蘇晚晴,眼神“灼灼”,帶著一種分享“人生至理”后的巨大滿足感和“循循善誘”:
“晚晴師妹!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明天…明天我就教你…怎么‘看’!怎么找那個‘點’!怎么像切大青魚一樣…呃…對付那些想害我們的畜生!”
茅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屋外嘩啦啦的雨聲,篝火燃燒發出的細微噼啪聲,以及蘇晚晴……那陡然變得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她靠在冰冷的土墻上,身體僵硬得如同化石。那雙剛剛還燃燒著震驚、荒謬和怒意的眸子,此刻被一種更深邃、更混亂、更難以喻的驚濤駭浪所席卷!
庖丁解牛?
切大青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