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字三二七號房的黑暗,濃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冰冷、霉味和一種無形的壓抑感,沉甸甸地擠壓著狹小的空間。墻角蜷縮的蘇晚晴,如同一尊被遺忘在陰影里的玉雕,連呼吸都微弱得幾近于無,只有手腕腳踝間冰冷的鎖鏈,偶爾隨著她極其輕微的呼吸起伏,發出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金屬摩擦聲,才證明這黑暗里還有另一個活物。
林軒(凌玄)靠坐在冰冷的石墻邊,身下是那張散發著陳腐氣息的薄草席。他維持著煉氣三層應有的、帶著疲憊和不安的微弱呼吸節奏,身體放松,似乎陷入了沉睡。然而,他的感知卻如同無形的潮水,早已將整個灰石院,乃至更遠處絕情谷夜晚的脈動,盡數納入掌控。
黑暗中,時間失去了意義。只有遠處執事房氣死風燈投射在破窗欞上的、搖曳不定的昏黃光影,如同垂死者的脈搏,微弱地宣告著時間的流逝。
突然,一種極其細微、卻帶著強烈惡意的窺探感,如同冰冷的蛛絲,悄然纏上了丙字三二七號房。
來了。
林軒的“呼吸”依舊平穩,連心跳的頻率都未曾改變分毫。但他的“神念”卻清晰地捕捉到窗外巷道陰影里,那個如同毒蛇般潛伏的氣息——孫乾。這個丙字房的“小頭目”,顯然并未放棄對蘇晚晴的覬覦。他像一只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在黑暗中無聲地徘徊,貪婪而忌憚的目光,反復舔舐著那扇破舊的木門,試圖穿透黑暗,窺視門內的“獵物”。他的惡意毫不掩飾,帶著一種扭曲的占有欲和毀滅欲。
墻角蜷縮的蘇晚晴,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令人不適的窺探。她環抱膝蓋的雙臂極其細微地收緊了一瞬,身體微不可察地朝更深的墻角陰影里縮了縮。雖然她的眼眸依舊緊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細微的本能動作,如同受驚的小獸下意識地尋求庇護,透露出她并非完全隔絕于外界的死物。這具被絕望和麻木包裹的軀殼深處,或許還殘留著一絲對危險的本能感知。
林軒依舊“沉睡”著,如同對窗外潛伏的毒蛇毫無察覺。
孫乾在窗外徘徊了許久。他能感受到屋內另一個屬于林軒的、微弱而令人厭惡的氣息,如同橫亙在他和“獵物”之間的一道卑微卻礙事的籬笆。幾次,他抬起手,似乎想推開那扇破門,但最終都強行按捺住了沖動。秦絕大師兄親自分配的道侶,哪怕是個廢物,也暫時不是他能明著動的。他只能發出幾聲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壓抑而充滿戾氣的低喘,最終帶著濃濃的不甘,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巷道更深沉的黑暗里。
惡意的窺伺暫時退去。狹小的石屋內,重新只剩下黑暗和死寂。蘇晚晴那細微的戒備姿態也緩緩松弛下來,重新沉入那片無邊的麻木之中。
林軒的“神念”如同無形的觸角,穿透石屋的墻壁,無聲地蔓延開去。灰石院的夜,是無數細碎而壓抑聲音的集合體。隔壁石屋傳來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更遠處,是沉重的輾轉反側聲和短促的噩夢囈語;某個角落,還夾雜著低低的、充滿絕望的啜泣。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如同絕情谷底層最真實的背景音,訴說著無聲的恐懼和痛苦。
他的感知掠過這些,最終停留在丙字三二六號房——孫乾的居所。那里面,正傳出刻意壓低的、帶著淫邪和暴虐的喘息聲,以及某種沉悶的、令人作嘔的擊打聲。顯然,無法得償所愿的孫乾,正在將他的扭曲欲望和戾氣,發泄在另一個更弱小的雜役身上。那壓抑的哀求和痛苦的悶哼,清晰地傳入林軒的感知。
絕情谷的規則,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籠罩著每一個角落。從高高在上的秦絕,到最底層的雜役孫乾,弱肉強食、肆意踐踏的法則被貫徹到了極致。這里沒有溫情,沒有希望,只有赤裸裸的掠奪、壓迫和毀滅。
林軒的“神念”緩緩收回,如同潮水退去。黑暗中,他那雙緊閉的眼眸深處,那抹如同萬載玄冰般的淡漠,沒有絲毫波動。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這絕情谷,從根子上,就是腐朽的。
一夜無話,只有黑暗和死寂在狹小的石屋內無聲流淌。
天光,在灰石院上空吝嗇地透出一絲灰白。冰冷的晨風從破窗灌入,帶著刺骨的寒意和遠處垃圾堆的腐臭。
蜷縮在墻角的蘇晚晴,如同設定好程序的木偶,在天光透入的瞬間,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眸子依舊空洞,如同蒙塵的黑曜石,映不出任何光亮。她極其緩慢地舒展了一下因長時間蜷縮而僵硬的身體,鎖鏈發出細微的摩擦聲。然后,她靜靜地站起身,走到石屋角落一個積著薄薄灰塵、盛著半盆渾濁污水的破陶盆前。
沒有看林軒一眼,她伸出纖細而蒼白的手指,解開束發的簡單木簪。烏黑如瀑的長發瞬間傾瀉而下,披散在她單薄的肩背上,如同流淌的墨色綢緞。她微微俯身,將長發浸入那渾濁冰冷的污水中。沒有皂角,沒有梳篦,她就那樣用冰冷的水,極其簡單地、機械地清洗著自己的長發。水珠順著她光潔的脖頸滑落,浸濕了素色的衣領,勾勒出優美的鎖骨線條。她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認真,仿佛這是她僅存的、必須完成的儀式。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林軒也“適時”地“醒”了過來。他發出一聲帶著疲憊的呻吟,揉了揉眼睛,臉上帶著剛睡醒的惺忪和殘留的驚惶。他小心翼翼地坐起身,目光躲閃地瞥了一眼正在洗漱的蘇晚晴,仿佛被她驚擾,又迅速低下頭,不敢再看。他笨拙地整理著自己同樣單薄破舊的里衣,動作帶著底層小人物的局促和不安。
兩人各自占據石屋的一角,沒有任何交流,連眼神的交匯都極力避免。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尷尬而冰冷的疏離感,比絕情谷清晨的空氣更冷。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在巷道里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戾氣,直奔丙字三二七號房而來!
砰!砰!砰!
粗暴的砸門聲如同擂鼓,震得破舊的木門簌簌發抖,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開門!廢物林軒!給老子滾出來!”
門外響起孫乾那尖利刻薄、帶著宿醉未醒般暴躁的吼聲。
林軒的身體猛地一顫,臉上瞬間血色褪盡,眼中爆發出極致的恐懼。他如同受驚的兔子,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向門口,手忙腳亂地去拔那簡陋的門閂,動作因為“恐懼”而異常笨拙。
吱呀——
門被拉開一條縫隙。孫乾那張因戾氣而扭曲的臉出現在門外。他顯然一夜未眠,眼珠布滿血絲,帶著濃重的黑眼圈,身上還殘留著昨晚施暴后的戾氣和一種沒得到滿足的焦躁。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先是狠狠剜了驚惶的林軒一眼,隨即迫不及待地越過他,貪婪地、帶著毫不掩飾的淫邪,刺向屋內那個剛剛放下濕漉漉長發的絕美身影。
蘇晚晴已經用一根同樣破舊的布帶將濕發簡單地束在腦后,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頸。冰冷的水珠順著她小巧的下頜滑落。她似乎對孫乾的到來和那充滿惡意的目光毫無所覺,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微微垂著眼瞼,如同風雨中一株沉默的白蓮。
孫乾的目光如同黏膩的毒蛇,在她身上反復舔舐,尤其在頸項和纖細的腰肢處流連,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著。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氣息都吸進去,臉上露出陶醉而扭曲的神情。
“林師弟,”孫乾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黏膩,目光卻依舊死死釘在蘇晚晴身上,“昨晚睡得可好啊?守著這么個大美人,是不是美得睡不著覺?”他故意拉長了調子,充滿了惡意的暗示。
林軒擋在門口,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孫……孫師兄……您……您有什么事?”
“什么事?”孫乾這才將目光轉向林軒,眼中充滿了鄙夷和不耐煩,仿佛看著一坨擋路的垃圾,“當然是好事!秦大師兄賜給你天大的福氣,讓你這廢物有了道侶!可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得上這等美人?”他往前逼近一步,身上煉氣四層的威壓毫不掩飾地釋放出來,如同冰冷的石塊壓在林軒身上,“蘇師妹這等天仙人物,跟你這廢物擠在這破屋子里,那是暴殄天物!是糟蹋!”
他目光掃過屋內簡陋到極致的陳設,臉上露出嫌惡的表情,隨即又換上一種施舍般的假笑:“師兄我心善,看不得美人受委屈。這樣吧,我那屋子還算寬敞干凈,讓蘇師妹搬到我那里去住!我孫乾保證,好吃好喝供著她,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怎么樣?林師弟?這可是為你好!免得你天天守著個美人擔驚受怕,夜不能寐,耽誤了給宗門干活!”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就要去撥開擋在門口的林軒,目光再次貪婪地投向蘇晚晴,仿佛已經將她視作囊中之物。
“不……不行!”林軒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他也不知哪里來的“勇氣”,或許是極致的恐懼激發了本能,他死死地擋在門口,雙手胡亂地揮舞著,試圖阻攔孫乾伸過來的手,身體因為激動和恐懼而劇烈顫抖,聲音帶著哭腔和破音的嘶啞:“孫師兄!使不得!使不得啊!蘇……蘇師妹是秦大師兄賜給小人的道侶!小人……小人不敢擅專!若是……若是讓秦大師兄知道了……”
“秦大師兄?”孫乾的動作猛地一頓,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但隨即又被更強烈的戾氣和貪婪取代。他臉上假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猙獰的威脅:“少拿大師兄壓我!秦師兄日理萬機,豈會管你這廢物的破事?大師兄把她賞給你,是讓你‘用’的!不是讓你當祖宗供起來的!你這廢物敢碰她一根手指頭嗎?嗯?廢物就是廢物!占著茅坑不拉屎!老子替你‘用’了,那是看得起你!滾開!”
他徹底失去了耐心,眼中兇光畢露,煉氣四層的靈力驟然爆發,一掌帶著勁風,狠狠推向林軒的胸口!這一掌若是打實,以林軒“煉氣三層”的修為,不死也得重傷!
林軒臉上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絕望,瞳孔驟然收縮,身體如同被嚇傻般僵在原地,似乎連躲閃都忘記了!
就在那蘊含靈力的一掌即將印上林軒胸膛的瞬間!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
嗡——!
一股無形而冰冷、帶著絕對威嚴的恐怖威壓,如同九天崩塌、萬岳傾頹,毫無征兆地籠罩了整個灰石院!這股威壓之強,遠超昨日秦絕降臨伐木場時的程度!它并非針對肉身,而是直接作用于靈魂深處!帶著一種漠視眾生、掌控生死的無上意志!
噗通!噗通!噗通!
整個灰石院,所有正在活動或準備活動的雜役,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無論身處何地,無論正在做什么,皆在同一時間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巨大的恐懼瞬間凍結了他們的思維和身體,連呼吸都變成了奢望!整個院落,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恐怖的威壓在無聲地咆哮!
首當其沖的孫乾,臉上的猙獰和暴戾瞬間被無邊的恐懼取代!他推出去的手掌僵在半空,身體如同被凍僵的蛤蟆,保持著那個可笑的姿勢,連眼珠子都無法轉動!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間浸透了他的后背!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靈魂都在那威壓下瑟瑟發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徹底碾碎!
首當其沖的孫乾,臉上的猙獰和暴戾瞬間被無邊的恐懼取代!他推出去的手掌僵在半空,身體如同被凍僵的蛤蟆,保持著那個可笑的姿勢,連眼珠子都無法轉動!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間浸透了他的后背!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靈魂都在那威壓下瑟瑟發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徹底碾碎!
林軒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身體劇烈地顫抖著,頭深深埋下,仿佛承受不住這突如其來的滅頂之災。
而石屋內,靜立在角落的蘇晚晴,在那恐怖威壓降臨的剎那,身體也猛地一顫!她一直空洞麻木的眼眸,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本能的恐懼和顫栗!她那雙如同枯井般的眸子里,仿佛被投入了一塊巨石,瞬間掀起了劇烈的漣漪!她猛地抬起頭,望向門口的方向,蒼白的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驚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下意識地后退一步,單薄的身體緊緊貼住了冰冷的石墻,仿佛想將自己融入其中,躲避那無處不在的恐怖威壓!
這反應,遠比她面對秦絕時劇烈得多!仿佛這降臨的威壓,觸動了她靈魂深處某些被封印的、更深層次的恐懼烙印!
死寂!
絕對的死寂籠罩著灰石院!
巷道口,不知何時,已悄然出現了一行人。
為首者,依舊是那身墨色銀紋錦袍,身量極高,負手而立。俊美如鑄的面容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純粹的、如同萬載寒冰般的漠然。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緩緩掃過跪伏一地、如同螻蟻般的雜役,最終,落在了丙字三二七號房門口,那保持著可笑姿勢、幾乎嚇尿的孫乾,以及跪伏在地、抖如篩糠的林軒身上。
正是絕情谷大師兄,秦絕!
他身后,跟著幾名氣息更加沉凝的黑衣弟子,眼神銳利如刀,帶著絕對的敬畏和肅殺。
秦絕的目光在孫乾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沒有任何情緒,卻讓孫乾感覺如同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靈魂都被凍結!他喉嚨里發出咯咯的、瀕死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聒噪。”秦絕淡淡地吐出兩個字,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如同冰冷的宣判。
他身后一名黑衣弟子閃電般出手!一道烏光閃過!
“啊——!”
孫乾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凄厲到變調的慘嚎!他那只僵在半空、試圖推搡林軒的手臂,齊肩而斷!鮮血如同噴泉般狂涌而出!斷臂啪嗒一聲掉在冰冷的地面上,手指還在神經質地抽搐著!
劇痛讓孫乾瞬間從威壓的僵直中解脫,他抱著斷臂處,如同被斬斷的蚯蚓,在血泊中瘋狂地翻滾、哀嚎,聲音凄厲得如同厲鬼!鮮血迅速染紅了他身下的地面。
整個灰石院的雜役們跪伏在地,身體抖得更加劇烈,頭埋得更低,連大氣都不敢喘。空氣中彌漫開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孫乾凄厲的慘叫,構成一幅地獄般的景象。
秦絕連看都沒看在地上翻滾哀嚎的孫乾一眼,仿佛只是隨手碾死了一只煩人的蒼蠅。他的目光,越過門口癱軟如泥的林軒,如同穿透了那扇破舊的木門,落在了屋內那個緊貼著冰冷石墻、臉色慘白、眼眸中殘留著劇烈波動和恐懼的絕美身影上。
蘇晚晴感受到了那穿透性的目光,身體又是一顫。她強行壓下眼中的恐懼波動,重新垂下眼瞼,試圖恢復那副麻木死寂的模樣,但微微顫抖的指尖和緊抿的唇線,還是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秦絕的威壓,似乎觸發了她某些深埋的、無法控制的恐懼本能。
秦絕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那弧度冰冷而殘酷,仿佛對蘇晚晴這瞬間流露的恐懼感到滿意。他緩緩開口,聲音如同寒冰碰撞,清晰地傳入屋內屋外每一個人的耳中:
“蘇晚晴,林軒。隨本座前往‘斷情臺’,簽訂道侶血契。”
道侶血契!
這四個字如同四道冰冷的枷鎖,瞬間鎖住了林軒和蘇晚晴的命運!
斷情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