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管事從懷里掏出一張泛黃的紙——確實是蘇州府衙發的“排污許可”,落款是五年前,蓋著前任知府的印。
陳野接過,看都沒看,直接撕成兩半:“五年前的文書,管不了今天的事。現在欽差在此,我說這排污口得封,就得封。”
顧管事臉色一變:“陳野!你別欺人太甚!錦繡坊背后是誰,你不會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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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陳野咧嘴,“二皇子嘛。可二皇子管的是禮部,管不到工部,更管不到我查水患。再說了——”
他指了指身后三十輛糞車:“我今天來,是跟顧三爺講道理的。他要是懂道理,自己把排污口改了,咱們好說好散。他要是不懂……”
他對張彪使個眼色。
張彪掄起鐵鍬,一鍬砸開路邊一塊石板,露出底下的污水溝——正是錦繡坊排出來的黑水,臭氣熏天。
“他要是不懂,”陳野笑瞇瞇道,“我就用這些糞車,幫他把染坊‘沖洗沖洗’。反正都是臟東西,以毒攻毒,說不定還能中和中和。”
顧管事氣得渾身發抖,想動手,又忌憚那些糞車——真潑過來,錦繡坊三個月都散不了味兒。
正僵持著,坊里走出個人來。四十來歲,富態白凈,穿著錦緞長衫,手里盤著兩個玉核桃——正是顧三爺。
“陳大人,”顧三爺笑容可掬,“何必動怒呢?有事好商量。”
陳野把鐵鍬往地上一杵:“顧三爺是明白人。我就一句話——排污口今天封,廢水要么處理干凈再排,要么改道排到別處。做不到,我這三十車糞,就給你這錦繡坊‘添添彩’。”
顧三爺笑容不變:“陳大人,染坊廢水處理……需要時間,也需要銀子。這樣,您給我一個月,我保證……”
“一天。”陳野打斷,“就今天。現在、立刻、馬上封口。至于處理廢水的方法——我教你:挖幾個大池子,廢水引進去,加石灰沉淀,再種上水葫蘆吸收雜質。簡單,省錢,還環保。”
顧三爺臉色沉下來:“陳大人,您這是強人所難啊。錦繡坊每天要染三千匹綢,廢水說停就停,損失誰賠?”
陳野從懷里掏出一本冊子:“這是江寧府去年的災情賬——淹田八十萬畝,災民三十萬,朝廷賑災銀五十萬兩。這些損失,又是誰賠?”
他把冊子扔給顧三爺:“顧三爺,你那點損失,跟三十萬災民比,算個屁。今天這排污口封也得封,不封也得封。你自個兒選——是體面地封,還是我幫你‘糞封’。”
顧三爺盯著那本冊子,又看看三十輛蓄勢待發的糞車,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良久,他咬牙道:“封……我封。”
陳野咧嘴笑:“這就對了。王石頭,帶人進去監督——排污口怎么改,按我說的法子來。今天干不完,不準收工。”
又對顧三爺道:“三爺放心,等廢水處理池修好了,水葫蘆種上了,我送你面錦旗——‘環保先鋒,利國利民’。掛在你染坊門口,保準比你那‘二皇子親題’的匾額還風光。”
顧三爺嘴角抽搐,一句話說不出來。
封了錦繡坊的排污口,陳野回到江寧堤壩上。
曬干的賬冊已經裱好了大半,裱畫師傅手藝不錯,雖然有些字跡模糊,但關鍵數字還能辨認。陳野翻看著,越看越氣——五萬兩修堤款,真正用在買料雇工上的不到一萬兩,剩下四萬兩,被各級官吏以“管理費”“統籌費”“茶水費”等名目層層瓜分。
他把賬冊攤在堤壩上,對圍觀的百姓說:“都看看——你們每年交的稅,修堤的錢,進了誰的腰包!”
有膽大的老農上前看,雖然不識字,但看得懂數字后的“兩”字。他顫抖著手指著一條記錄:“這……這一筆‘胥吏補貼’就兩千兩?俺們村整村人一年也掙不到這么多啊!”
陳野點頭:“所以堤修成這樣,不奇怪。但光生氣沒用,咱們得想法子把堤修好——趕在秋汛前。”
他轉身問林知府:“府庫里還有多少銀子?”
林知府苦笑:“不到三萬兩,還要支付官吏俸祿、書院束修、驛站開支……”
“那就別指望府庫了。”陳野擺手,對百姓高聲道,“鄉親們!這堤是保你們田、保你們家的。官府沒錢修,咱們自己修!我有個法子——”
他從地上抓起一把土:“這堤要加固,需要好土。但好土得從遠處運,費工費時。咱們換種法子:誰家田里、宅基地有富余的土,愿意捐出來修堤的,一車土,工部按市價收購——沒錢,但可以抵稅!”
百姓們面面相覷。抵稅?怎么抵?
陳野讓小蓮搬來塊木板,用炭筆寫:
“捐土修堤抵稅細則:
一、上等黏土,一車抵田稅一斗。
二、中等壤土,一車抵田稅七升。
三、沙土不能用,但可用作路基,一車抵人頭稅五十文。
四、捐土者,優先安排清淤、修堤等活計,日薪二十文。
四、捐土者,優先安排清淤、修堤等活計,日薪二十文。
五、所有捐土登記造冊,公示三日,無異議后生效。”
寫完了,他解釋:“比如你家今年該交五石糧的稅,捐五十車上等黏土,稅就全免了!還能優先來修堤干活,一天二十文,現結!”
百姓們算過賬來,眼睛亮了。江南地少人多,許多人家宅基地、荒坡上都有富余的土,平時沒用,現在能抵稅,還能換現錢!
“俺家后山有黏土!能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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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老宅基要翻修,挖出來的土能用不?”
“沙土真能抵人頭稅?俺家三個男丁,今年要交三百文呢!”
場面熱鬧起來。陳野讓王石頭帶人設登記點,趙木生帶人去各處驗土質,小蓮負責記賬。不到半天,就登記了上千車土。
更有意思的是,那些家里沒富余土的百姓,自發組織起來,去遠處山上取土——一車土運到堤邊,能換一斗糧的稅,這比種地還劃算!
林知府看得目瞪口呆:“陳大人,這……這不合規制啊……”
“規制是死的,人是活的。”陳野咧嘴,“百姓得了實惠,堤修好了,稅也收上來了——一舉三得,哪兒不合規制?”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林知府,你要是怕擔責任,就在上報文書里寫——‘百姓自發捐土,官府以工代賑’。這話,朝廷愛聽。”
林知府恍然大悟,連連點頭。
捐土修堤的第二天,匠人學堂搬到了堤壩上。
陳野讓王石頭在堤邊搭了個簡易棚子,二十幾個孩子坐成一排,今天不上識字課,上算術課——數銅錢。
小蓮搬來一筐銅錢,都是這幾天清淤、修堤的工錢結余。她給每個孩子發一小串,十文錢。
“今天學數數。”王石頭在黑板上寫,“一車土,抵田稅一斗。一斗糧,值二十文。那么一車土,值多少錢?”
孩子們掰著手指算。有個大點的女孩舉手:“二十文!”
“對。”王石頭點頭,“那如果你家捐了五車土,值多少錢?”
“一百文!”
“這一百文,能買多少米?一斗米十五文,能買……”
孩子們算得認真。陳野走過來,蹲在孩子們旁邊,隨手抓起一把土:“你們知道這土為什么值錢嗎?”
孩子們搖頭。
“因為它在堤壩上,能擋洪水。”陳野指著遠處的稻田,“要是堤垮了,那些田全淹了,莊稼沒了,你們爹娘就沒飯吃。所以這土——在別處是土,在這兒就是命。”
他頓了頓:“這就像你們讀書認字——現在看好像沒用,但等你們長大了,會算賬了,就能看懂稅冊,能分清好壞,能保護自家的田、自家的糧。這就是本事。”
一個男孩似懂非懂地問:“陳大人,那俺以后也能當欽差嗎?”
陳野樂了:“能啊。但你得當個好欽差——像我現在這樣,幫百姓修堤、減稅、抓貪官。可不能當那種坐著轎子、只會念‘之乎者也’的官。”
孩子們咯咯笑。
夕陽西下,堤壩上忙碌依舊。捐來的土一車車運到,匠人們指揮著分層夯實。遠處,錦繡坊的排污口已經封死,幾個匠人正帶人挖沉淀池。
陳野站在堤上,看著這一切。
江南的水患,根子在貪腐,在利益勾連。
但治水的法子,不在高高在上的公文里,就在這一車車土、一個個銅板、一顆顆認字算數的心眼里。
路還長,但至少今天,堤壩結實了一寸。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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