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子匆匆趕往皇宮。但到了宮門口,卻被羽林衛攔下了——不是往常熟悉的侍衛,是新調來的生面孔。
“曹大人,”領頭的校尉面無表情,“陛下有旨,太仆寺官員非召不得入宮。您請回吧。”
曹國勇心一沉:“我……我有急事要見貴妃娘娘……”
“娘娘鳳體欠安,不見外客。”校尉語氣冰冷,“曹大人,請。”
曹國勇站在宮門外,看著那扇他進出過無數次的朱紅宮門,第一次覺得,這門如此高大,如此冰冷。
他踉蹌退后兩步,忽然想起什么,對管家嘶聲道:“去!去松鶴書院找小寶!讓他趕緊離京!去江南,去嶺南,越遠越好!”
管家哭喪著臉:“老爺,書院那邊……早被東宮的人看起來了。余小寶現在……根本出不了京城。”
曹國勇眼前一黑,徹底癱在轎子里。
黑魚灘的打撈暫時停了——陳野說要先抽水,等水位降了再繼續。實際上,他是想留時間,讓該跳出來的人跳出來。
清淤沒停。雇來的村民還在挖淤泥,工錢照發,飯照管。陳野干脆在灘邊搭了個大草棚,讓王石頭把“匠人學堂”搬過來上課。
學生除了原來的孩子們,還有不少村民的孩子——都是聽說這兒管飯,送過來蹭課的。王石頭來者不拒,草棚里坐了三四十個孩子,從五六歲到十五六歲都有。
今天教的是算賬。
王石頭在黑板上寫:“一箱銀,重五十斤,一斤十六兩,共多少兩?”
孩子們掰著手指算,有個大點的男孩舉手:“八百兩!”
“對。”王石頭點頭,“那如果貪官貪了十箱,是多少兩?”
“八千兩!”
“八千兩能買多少糧?一石糧一兩銀子,能買八千石。夠多少人吃一年?一人一天吃一斤,一年三百六十五斤,約三石。八千石夠……兩千六百人吃一年。”
孩子們張大嘴巴。
王石頭繼續寫:“如果這八千兩,不是貪官拿走,是發給清淤的叔叔伯伯當工錢。一人一天二十五文,干一百天是二兩五錢。八千兩能發……三千二百人干一百天。”
他放下炭筆,看著孩子們:“所以,抓一個貪官,能讓兩千六百人不餓肚子,能讓三千二百人有活干有錢賺。這賬,劃算不劃算?”
“劃算!”孩子們齊聲喊。
陳野靠在草棚門口聽著,咧嘴笑了。
趙木生湊過來,低聲道:“大人,京城傳來消息——曹國勇想進宮被攔了,現在在府里閉門不出。東宮那邊問,要不要現在拿人?”
陳野搖頭:“不急。等黑魚灘的水抽干了,等沉船全撈上來了,等證據鏈全齊了——讓他再煎熬幾天。人一煎熬,就容易犯錯。”
陳野搖頭:“不急。等黑魚灘的水抽干了,等沉船全撈上來了,等證據鏈全齊了——讓他再煎熬幾天。人一煎熬,就容易犯錯。”
正說著,疤臉劉帶了個漕幫兄弟過來,那兄弟手里捧著幾封書信。
“大人,”疤臉劉道,“這是從程萬年一個外宅搜出來的——他養在城西的妾室,聽說程萬年倒了,想卷錢跑路,被咱們兄弟截住了。這些信……是曹國勇寫給程萬年的。”
陳野接過信翻看。信上字跡工整,內容隱晦,但意思明白:曹國勇讓程萬年“處理”掉某些“不聽話”的漕工,包括李老四;作為回報,曹國勇會在兵部那邊,給程萬年的兒子謀個武職。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李老四死后第三天。曹國勇在信里夸程萬年“辦事妥當”,還附了張二百兩的銀票當“酬勞”。
“好一個‘辦事妥當’。”陳野把信收好,“劉兄弟,這位妾室人在哪兒?”
“控制在咱們手里。她愿意作證,只求留條活路。”
陳野點頭:“照顧好她,別讓人滅口。等要用的時候,她是關鍵人證。”
當晚,月黑風高。
陳野帶著張彪、王石頭,還有兩個水性最好的漕幫漢子,劃著條小船,悄悄來到沉船位置。
水位已經抽下去三尺,能隱約看見水下黑乎乎的船影。陳野讓兩個漢子下水,用麻繩把幾條沉船大致綁在一起,做個標記。
“大人,”一個漢子浮上來,“底下還有東西——沉船下面,好像壓著條更大的船。只露出一角,看樣式……像是官船。”
官船?陳野皺眉。
另一個漢子也上來了,手里拿著塊巴掌大的木牌:“這牌子釘在那條大船船舷上,您看——”
木牌上刻著:“景和十六年
漕運總督衙門
巡漕船
甲字三號”。
漕運總督衙門的巡漕船,沉在黑魚灘,還被幾條漕船壓在下頭?
陳野盯著那塊木牌,忽然想起一件事——景和十六年秋天,當時的漕運總督周大人,就是在巡視運河時“意外落水”身亡的。事后只找到尸體,船一直沒找到。
如果那條船就在這兒……
“明天,”陳野沉聲道,“集中人手,先把這條巡漕船撈上來。我有預感,這底下……藏著更大的秘密。”
小船劃回岸邊時,遠處傳來馬蹄聲。
周挺帶著幾個翊衛匆匆趕來,下馬低聲道:“陳大人,太子殿下急令——曹國勇今夜秘密見了二皇子府的人,可能狗急跳墻。殿下讓您務必小心,沿河各碼頭已增派兵丁護衛。”
陳野咧嘴:“二皇子也摻和進來了?有意思。”
他想了想,對周挺道:“周校尉,勞煩您派人盯緊二皇子府,特別是進出的人員、車輛。另外,曹國勇府上,也盯緊了——我猜他這兩天,會往外運東西。”
周挺點頭:“明白。大人,您這邊需要加派人手嗎?”
“不用。”陳野擺擺手,“我這兒有漕幫兄弟,有匠人督察隊,還有上百號清淤的村民——夠用了。再說了,真有人敢來黑魚灘鬧事……”
他拍了拍靠在草棚邊的幾把大鐵耙:“這些‘鐵耙子’,可不是吃素的。”
夜深了,黑魚灘上點起了幾堆篝火。
清淤的村民輪班休息,有些就睡在草棚里,鼾聲此起彼伏。孩子們擠在干草鋪上,睡得香甜。
陳野坐在篝火旁,就著火光,翻看那本從沉船里撈出的軍械賬冊。
賬頁泛黃,墨跡被水泡得有些暈開,但那些數字、人名、畫押,依然清晰。
一條運河,二十年。
沉了多少船,死了多少人,埋了多少臟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手里的鐵鍬還得挖,河底的淤泥還得清。
直到水清見底,直到沉冤得雪。
遠處傳來守夜人的梆子聲。
三更了。
陳野添了把柴,火星噼啪炸起,映亮他沉靜的臉。
明天,該撈那條巡漕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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