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黑魚灘上就忙開了。
陳野讓劉鐵頭帶人連夜加固了起重架——要撈那艘二十多丈長的巡漕船,可不是鐵耙耙點零碎那么簡單。王石頭和趙木生領著村民在灘邊挖出四條深溝,準備用滾木把船拖上岸。疤臉劉則帶著漕幫兄弟,在水淺處打下十幾根木樁,拴上粗麻繩編成網兜,打算從底下托起船身。
辰時初刻,一切準備就緒。
陳野站在灘頭高處,看著水下那團巨大的黑影,對眾人高聲道:“今天要撈的,是景和十六年沉沒的巡漕船——當年漕運總督周大人,就在這條船上‘意外落水’身亡。今天咱們把它撈上來,不止是清淤,更是要給周大人、給所有沉在這河底的冤魂,一個交代!”
“開撈!”
三十個壯漢轉動絞盤,麻繩繃緊,起重架吱呀作響。水下那團黑影緩緩上浮,帶起大量淤泥和氣泡。船身逐漸露出水面——雖然泡了八年,但巡漕船用的都是上好木料,主體結構居然還算完整。
“停!”陳野揮手,“先別急著拖上岸。王石頭,帶幾個人上船看看。”
王石頭帶著兩個匠人督察隊員,劃小船靠近。巡漕船舷離水面還有三四尺,他們搭了木板爬上去。甲板上覆蓋著厚厚的淤泥和水草,踩上去軟綿綿的。主桅桿已經折斷,斜搭在船舷上。
“大人!”王石頭在船上喊,“艙門是鎖著的——銅鎖,銹死了!”
陳野讓張彪遞過去一把大鐵錘:“砸開!”
“砰!砰!”
幾錘下去,銅鎖碎裂。王石頭推開艙門,一股陳年霉味撲鼻而來。艙里漆黑一片,他點了火把探進去,片刻后傳來驚呼:“大人!艙里有……有尸骨!”
陳野眼神一凜,劃小船過去,親自上船。
主艙里確實有三具尸骨,歪倒在桌椅旁。從衣著殘片看,是官服——應該是當年隨行的官吏或侍衛。尸骨頸骨都有明顯的斷裂傷,是被人用重物擊打所致。
“不是淹死的。”陳野蹲下身細看,“是先被殺,然后連船帶人沉到這兒。”
他站起身,環視船艙。艙內擺設整齊,書案上還攤著本泡爛的賬冊,筆架上掛著支禿筆,硯臺里墨跡早被水泡沒了——說明船沉時,艙里的人正在辦公,毫無防備。
“周大人的尸骨在哪兒?”陳野問。
王石頭指向里間:“那間艙室門也是鎖著的,還沒開。”
陳野走過去,那扇門比主艙門更厚重,銅鎖也更大。他讓張彪用鐵釬撬,撬了半天才撬開。
門一開,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這間艙室布置得像個小書房,書架上碼著泡爛的書卷,書案后坐著具尸骨——穿著二品官服,胸前還掛著塊鎏金腰牌,刻著“漕運總督周”。尸骨姿態端正,像是端坐在椅子上死去的,但顱骨頂部有個明顯的窟窿。
陳野走近細看,發現書案上壓著塊石板,石板上刻著字。雖然被水浸泡多年,但刻痕很深,仍能辨認:
“景和十六年九月初三,臣周正明奉旨巡漕,查得漕運總督程萬年、戶部侍郎曹國勇、宣府鎮監軍太監曹國勇(注:此曹國勇為曹國勇之弟)等二十七人,貪墨漕銀、倒賣軍械、私通北狄。罪證在此艙密格。若臣遭遇不測,望見此石者,持罪證上達天聽——臣雖死,不負皇恩。”
落款是:“罪臣周正明絕筆”。
密格?
陳野立刻在艙室里尋找。書架、書案、墻壁——最后在尸骨座椅下方,發現塊松動的地板。撬開地板,底下是個鐵皮包邊的暗格,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本賬冊、幾十封書信,都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
“找到了。”陳野抱起那包東西,感覺沉甸甸的,“周大人用命換來的罪證。”
罪證先放一邊,陳野更關心周大人的死因。
他讓劉鐵頭把尸骨小心抬到甲板上,對著日光仔細檢查。顱頂的窟窿邊緣整齊,像是被尖銳重物反復擊打造成的。但奇怪的是,尸骨其他部位沒有掙扎傷痕,官服也整齊——不像搏斗致死。
“像是……睡著時被殺的。”王石頭小聲說。
陳野點頭,又回到那間小艙室。他仔細檢查墻壁,在靠近床頭的位置,發現幾處細微的鑿痕——痕跡很新,不像是八年前留下的。
“這墻被人動過。”陳野用手敲了敲,聲音發空,“后面是空的。”
他讓張彪用鐵釬在鑿痕處用力一撬——“咔嚓”,一塊木板被撬開,露出后面黑黝黝的空間。原來這艙室墻壁是雙層的,中間有不到一尺寬的夾層。
陳野舉著火把照進去,夾層里什么都沒有,但底部有些許碎木屑——像是有人曾在這里躲藏過。
他恍然大悟:“兇手當時就躲在這夾層里。等周大人睡下,從夾層里鉆出來,用重物擊打頭部致死。然后偽裝成周大人仍在辦公的樣子,鎖上門,再從夾層原路離開——所以外艙的人沒聽到動靜,船沉時才措手不及。”
疤臉劉聽得背脊發涼:“這手法……太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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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野冷笑:“不是陰,是熟手。能設計這種sharen方式,還能調動漕幫沉船滅口——程萬年一個人辦不到。曹國勇,甚至他背后的人,都脫不了干系。”
他抱著那包罪證走出艙室,對眾人道:“把周大人和三位隨員的尸骨,用白布裹好,暫時安置在岸上草棚。等這邊事了,我要奏請陛下,為他們風光大葬。”
又對王石頭說:“石頭,帶人仔細搜查全船,特別是夾層、暗格、艙底——看看還有沒有其他證據。”
那包從暗格里取出的罪證,在岸上草棚里攤開,鋪滿了三張長桌。
陳野一本本翻看,越看心越沉。
賬冊記錄著程萬年、曹國勇兄弟等人,從景和十二年到十六年,五年間的貪墨明細:漕銀每年“損耗”超過二十萬兩,實際大半流入私囊;軍械“淘汰”后zousi北狄,獲利超五十萬兩;甚至還有鹽鐵專賣的“配額”,被他們倒賣給江南鹽梟、晉商,抽成無數。
書信更觸目驚心:有曹國勇寫給北狄某個部落首領的密信,承諾“提供軍械,換取馬匹皮毛”;有程萬年與江南鹽梟的契約,約定“每船私鹽抽三成,保運河暢通”;甚至還有幾封二皇子府幕僚的信,暗示“漕運之利,當為殿下大業所用”。
最關鍵的是一本私賬——程萬年自己記的“分紅簿”。上面清楚寫著每筆贓款怎么分:曹國勇拿三成,程萬年拿兩成,漕幫拿一成,剩下四成要“打點”兵部、戶部、甚至宮里某些人。最后一頁記著幾個代號和數字,像是給某些大人物的“年敬”。
“好一個漕運利益網。”陳野合上賬冊,“從宮里到邊關,從朝堂到江湖,全被這張網罩住了。周大人想捅破它,所以丟了命。”
趙木生紅著眼眶:“大人,這些……夠定他們的罪嗎?”
“夠他們死十回了。”陳野把罪證重新包好,“但這些不能直接交上去——牽扯太廣,容易打草驚蛇。得先揪出最關鍵的人,一層層剝。”
他想了想,對疤臉劉說:“劉兄弟,你派幾個絕對信得過的兄弟,把這些罪證抄一份,原件我帶走。抄本妥善藏好,萬一我有不測,你們直接送去東宮——不必經過任何衙門。”
疤臉劉重重點頭:“大人放心,漕幫就算全死光了,也會保住這些證據。”
陳野拍拍他肩膀:“不至于。等這案子了結,漕幫就是戴罪立功的典范,往后好好做正經生意,比什么都強。”
正說著,王石頭從船上匆匆跑下來,手里捧著個東西:“大人!在底艙又發現個暗格!里頭……里頭是塊碑!”
那塊碑被四個村民吭哧吭哧抬上岸。
碑高五尺,寬三尺,青石材質,上面刻滿了字。雖然泡了多年,但刻痕極深,字跡仍清晰可辨。抬頭是三個大字:“功績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