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平沒有客氣,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地回視著對方。
“不知道張市長深夜叫我過來,有什么指示?”
張建國擺了擺手,自己也坐了下來,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沒有直接回答方平的問題。
“方平,我們明人不說暗話,我承認在清水縣和光明路這兩件事上,我輸了。”他開門見山,語氣坦然得不像是一個剛剛遭遇慘敗的政敵,倒像是一個復盤棋局的老友,“輸得心服口服。你這年輕人,確實是個人物。”
方平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杯,指尖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度。
他知道,這只是開場白。
果然,張建國話鋒一轉:“但江北這盤棋,才剛剛開始。林青山是過江龍,根基不穩。我張建國在江北經營了二十年,這棵樹,沒那么容易被連根拔起。”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一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有些嚇人。
“我知道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就該有更好的位置。”張建國拋出了他的“糖衣”,“你有沒有想過,換個位置?我跟林青山可以休戰,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你點頭,明天我就能在常委會上提名,讓你擔任市政府副秘書長,兼任市城市規劃發展委員會辦公室主任。”
方平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市政府副秘書長,主抓城建規劃的副秘書長!
這是一個權責極重的實權副處級職位,比他現在這個正科級的更新辦主任,高了整整一個大級別。
而且是從黨委系統直接跨入政府核心班子,這樣的提拔速度,在整個江北官場都堪稱坐火箭。
這塊蛋糕,太大了,大到足以讓任何一個三十歲以下的年輕干部暈眩。
張建國似乎很滿意方平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訝,他繼續加碼,開始攻心之術。
“方平啊,你是百年難遇的奇才。說句不好聽的,林青山把你當什么?一把槍!一把披荊斬棘、為他沖鋒陷陣的槍。”他的聲音充滿了蠱惑,“槍是好用,可子彈打光了,或者目標清除了,槍的下場是什么?無非是擦拭干凈,鎖進保險柜。他能給你一個更新辦主任,但再往上,他敢嗎?他怕你功高震主!”
“但我不同。”張建國指了指自己,“我愛才,也惜才。我不需要一把槍,我需要一個能和我并肩作戰的伙伴。你跟著我,我能給你的,是整個江北的未來。市政府的平臺,遠比你現在那個小小的更新辦要廣闊得多。”
辦公室內一片寂靜,只有空調發出輕微的嗡鳴。
方平沉默了半晌,終于放下了茶杯。
他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和受寵若驚,但眼神深處卻是一片清明。
“感謝張市長的厚愛。”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經過了深思熟慮,“能得到您的賞識,方平三生有幸。只是……”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誠懇:“我是林書記提拔的兵。將隨旗走,這是規矩,也是本分。林書記指向哪里,我就打向哪里,不敢有絲毫的動搖。這是我作為秘書的職責,也是我做人的原則。”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感激,又用“規矩”和“本分”這兩個官場最重的詞,委婉而堅定地回絕了張建國的拉攏。
沙發對面的張建國,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眼中的溫和也隨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
“年輕人,有原則是好事。”張建國的聲音冷了下來,像淬了冰,“但有時候,能力太強,鋒芒太露,也不是好事。江北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這些年,淹死過不少自以為‘會游泳’的人。”
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然后看似不經意地將話題引向了另一個方向。
“你那個女朋友,是叫蘇婉吧?江北日報的記者。”
方平的瞳孔猛地一縮。
“很有沖勁的一個女孩子,像你一樣,敢打敢拼。”張建國把玩著手里的茶杯,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方平的神經上,“不過,記者這個行業,風險很高啊。尤其是在調查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時,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人,發生各種各樣的意外。你說對嗎?”
赤裸裸的威脅!
這已經不是暗示,而是將一把無形的刀,直接架在了方平最柔軟的軟肋上!
一股冰冷的怒火從方平的胸腔瞬間升騰,直沖頭頂。
他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冰冷如刀,整個人的氣場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沒有拍案而起,也沒有怒斥出聲,只是身體緩緩坐直,一字一句地回應道:“張市長,我相信在黨的領導下,江北的天是晴朗的。任何試圖用黑手遮天蔽日的人,最終都會被朗朗乾坤的陽光,刺穿所有的陰謀詭計!”
“是嗎?”張建國靠回沙發上,臉上露出一抹森然的冷笑,“那我們就拭目以待。”
他站起身,走回自己的辦公桌后,重新坐下,不再看方平一眼,直接下了逐客令:“茶也喝了,話也說了。方主任,請回吧。”
方平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張建國一眼,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當他再次踏入深夜冰冷的走廊時,身后那扇門“咔”的一聲被關上,隔絕了那片昏黃的燈光,也徹底斬斷了所有虛偽的和平。
走出市政府大樓,一陣夜風迎面吹來,帶著深秋的寒意。
方平站在臺階上,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明白從今夜起,他與張建國派系的斗爭,已經徹底撕下了所有偽裝。
接下來的將是毫無底線,不死不休的生死搏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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