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結束,夜色已深。
清水縣招待所的走廊里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方平和蘇婉一前一后地走著,誰也沒有說話。
那份在飯桌上強顏歡笑的默契,在離開董強和陳建視線的那一刻,便如玻璃般碎裂。
套房的門被刷開,方平先進去,蘇婉跟在后面,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陌生眼神打量著他。
方平站在窗前,解開了襯衫最上面的一顆扣子,肩膀上縫合的傷口在酒精的催化下,正一下下地抽痛。
但他更在意的是身后那道幾乎要將他后背洞穿的目光。
“方平。”
蘇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冰冷的質感。
他轉過身,看到蘇婉俏生生地站在那里,眼睛里沒有了之前的崇拜和依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失望、不解和一絲鄙夷的復雜情緒。
“我以前真是看錯你了。”
方平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著她的下文。
“五十萬,一臺相機,一部手機,一輛車……”蘇婉自嘲地笑了一聲,聲音微微發顫,“原來這就是市委書記秘書的價碼。原來那個以一敵十,渾身是血也不肯低頭的方平,也就值這點錢。”
她的話像一根根細小的針,扎在方平的心上。
他知道,她誤會了。
但他更知道從她的角度看,自己剛才的表現,活脫脫就是一個被糖衣炮彈迅速腐蝕、見錢眼開的小人。
“我以為你和他們不一樣。”蘇婉的眼圈紅了,“我以為你是一個不為權錢所動的人。可你呢?你收錢的樣子,你和那個陳建、董強稱兄道弟的樣子,真是熟練,還自然!”
她的聲音里帶上了哭腔:“你知不知道當那個陳建把相機和手機遞給我,你用眼神示意我收下的時候,我有多惡心?我惡心的不是他,是你!”
方平心中嘆了口氣。
他走到茶幾旁,倒了兩杯水,遞了一杯給她。
蘇婉沒有接,只是別過頭去。
“如果我不收,你覺得我們今晚能安然無恙地走出那個包廂嗎?”方平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那你就不能想別的辦法嗎?你可以義正辭地拒絕!你是市委書記的秘書,他們敢把你怎么樣?”蘇婉激動地反駁。
“然后呢?”方平看著她,目光深邃,“然后讓他們知道,我方平油鹽不進,是個硬骨頭。接著,他們就會用更強硬的手段來對付我們。蘇婉,這里是清水縣,不是江北。在這里,他們是天。強龍不壓地頭蛇,這個道理,你應該比我懂。”
“我這只是緩兵之計。”方平的語氣放緩了一些,“如果不讓他們覺得已經搞定了我,讓他們放松警惕,我們怎么找到機會把真正的東西帶出去?”
蘇婉愣住了,眼中的憤怒漸漸被疑惑所取代。
“緩兵之計?你怎么證明你不是在敷衍我?”
方平苦笑了一下,沒有再解釋。
他直接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當著蘇婉的面,找到了林青山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林青山沉穩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方平,情況如何?”
方平看了一眼蘇婉,按下了免提鍵。
“林書記,我剛和蘇婉從董強、陳建他們的飯局上回來。”
“哦?鴻門宴吃了?”林青山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吃了。”方平簡明扼要地匯報起來,“陳建當面賠禮道歉,姿態很低。賠償了蘇婉一部新相機和手機,承諾賠償一輛新車。另外,給了我一張五十萬的銀行卡,作為‘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
蘇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盯著手機。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林青山的一聲輕笑:“呵呵,手筆不小嘛。五十萬就想收買我的秘書。看來,他們是下血本了呀!”
“林書記,那筆錢,我當場收下了。”方平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