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國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冷笑,他倒要看看這個乳臭未干的小子,在如此重壓之下,能說出什么花來。
方平上前一步,走到了會議桌的側面,確保每個人都能看到他。
他先是向在座的常委們微微鞠躬,而后才站直了身體。
“各位領導,”他的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在這間落針可聞的會議室里,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對于剛才建國市長和錢書記的發,我有不同看法。”
他伸出三根手指,條理清晰地說道:“第一,問題的根源。樓下群眾的恐慌,并非源于我們的‘微改造’項目本身,而是源于一條‘危樓隨時會塌’的惡性謠。如果我們搞不清楚這個根本原因,那么我們采取的任何措施,都將是南轅北轍,緣木求魚。所以,當務之急,是辟謠,是拿出真相,而不是自亂陣腳,自我否定。”
“第二,措施的后果。建國市長提議暫停項目、處理干部。這看似是給了群眾一個交代,實則是在向全市人民,甚至向全省宣告:謠是真的,項目是有問題的,干部是犯了錯的。這非但不能平息恐慌,反而會坐實謠,引發更大規模、更大范圍的社會恐慌。到時候,恐怕就不止一個7號樓的居民圍堵市委了。”
張建國的臉色已經由陰沉轉為鐵青。
方平沒有停,他話鋒一轉,看向張建國,目光沉靜而銳利:“所以,我請求組織,批準我的方案。”
“什么方案?”林青山適時地問道。
“一、立即通過省委辦公廳,協調省建設工程質量安全監督總站,派出最權威的鑒定專家和設備,連夜趕赴江北,對光明路7號樓的結構安全進行一次公開、透明、權威的檢測。整個過程,邀請媒體和居民代表全程監督、全程直播!”
“二、我本人,作為項目負責人,將立刻到樓下,到群眾中去。我直接面對他們,解答他們的疑惑,安撫他們的情緒,承諾與他們站在一起,共同等待鑒定結果。用行動,而不是用文件,來化解這場信任危機。”
說完,他再次環視全場,最后目光定格在張建國的臉上,一字一句地說道:“張市長,各位領導。此刻,群眾最需要的不是一個被匆忙推出來頂罪的‘替罪羊’,而是一個可以信任的真相和一份敢于擔當的信心。我請求,讓我親自去面對他們!”
話音落下,滿室寂然。
張建國和錢宏被這番有理有據、邏輯嚴密的反擊,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們精心設計的“犧牲方平、平息民憤”的邏輯閉環,被方平輕而易舉地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
“好!”林青山終于開口,他重重地一拍桌子,眼神中是毫不掩飾的贊賞,“說得好!這才是我們領導干部應有的擔當!直面問題,解決問題,而不是回避矛盾,激化矛盾!”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張建國:“建國同志,方平同志的方案,我認為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正確方案。群眾工作,宜疏不宜堵,宜解不宜壓。推一個人出去當擋箭牌,簡單,但后患無窮!我們不能做這種懶政、怠政的決策!我同意方平同志的請求,并且,由市委辦立刻協調省廳!”
林青山將張建國的提議,直接定性為“懶政、怠政”,這是極為嚴厲的政治指控。
雙方的陣營立刻展開了激烈的交鋒,支持與反對的聲音在會議室里此起彼伏。
最終,在林青山的強力堅持和無可辯駁的道理面前,幾位原本中立的常委也選擇了棄權或支持。
方平的方案以微弱的優勢獲得了通過。
會議結束。
“嘶!”
張建國起身時,椅子與地面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他死死地盯著方平,眼神里的怨毒和瘋狂,幾乎要凝成實質。
方平卻仿佛沒有看到,他隨著林青山走出會議室,沒有片刻的停留,甚至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喝一口水,便轉身,按下了通往一樓的電梯。
電梯門緩緩打開,映出他年輕而堅定的臉。
門外,就是那片被警燈照亮、被憤怒聲浪淹沒的人群。
他要去赴一場一個人的戰爭。
_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