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江北市委大樓包裹得密不透風。
頂樓的常委會會議室里,卻亮如白晝。
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旁,江北市的權力核心人物們悉數在座,只是每個人的臉上,都籠罩著一層比窗外夜色更濃重的陰云。
煙灰缸里已經堆滿了煙頭,繚繞的煙霧混合著凝滯的空氣,壓抑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市長張建國與政法委書記錢宏并排而坐。
張建國面色陰沉,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他身旁的錢宏則雙臂抱在胸前,靠著椅背,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眼角的余光卻始終鎖定在會議室的入口處。
“吱呀——”
門被推開,市委書記林青山和方平一前一后走了進來。
剎那間,會議室里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動作都停滯了。
十幾道目光,或審視、或好奇、或幸災樂禍,如探照燈般齊刷刷地打在兩人身上,最終絕大部分都落在了方平那張過分年輕的臉上。
他只是一個副科長,卻站在了足以顛覆江北政局的風暴中心。
林青山目不斜視,徑直走向主位坐下,方平則在他身后的位置安靜站定,如同標槍一般挺拔,眼神平靜地掃過全場,沒有絲毫的畏縮與慌亂。
“人都到齊了,開會吧。”林青山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他話音剛落,張建國便迫不及待地按下了話筒按鈕,原本低沉的敲桌聲戛然而止。
“青山書記,各位同志!”張建國開口了,聲音里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痛心疾首,“想必樓下的情況,大家已經都看到了,聽到了!數百名群眾,在寒風里,圍堵市委大樓,這是我們江北多少年沒有發生過的惡性群體事件!為什么?因為他們恐懼,因為他們對我們失去了信任!”
他猛地一拍桌子,聲色俱厲:“光明路7號樓的危樓隱患,就像一顆定時炸彈,隨時可能爆炸!而我們的一些同志,在推進工作時,不僅沒有起到安撫民心的作用,反而因為前期勘探工作的某些不當操作,加劇了群眾的恐慌,最終引爆了這顆炸彈!這就是典型的‘好心辦壞事’,是脫離群眾、作風漂浮的惡果!”
一番話,句句不提方平,卻字字指向方平負責的“微改造”項目。
會議室里,幾位張建國派系的常委紛紛點頭附和,氣氛瞬間變得對他極為有利。
張建國掃視全場,對眾人的反應很滿意。他稍稍緩和了語氣,擺出一副顧全大局的姿態:“同志們,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平息事態,挽回政府的公信力!我提議,第一,立刻全面叫停老舊城區改造試點工作,等待進一步的評估。第二,為體現市委市政府對此次事件的高度重視,建議成立由我親自掛帥的市長級聯合調查組,徹查危樓隱患的始末。第三……”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終于落在了方平的身上:“為了平息民憤,給群眾一個明確的交代,我建議,暫時停止方平同志市老舊城區改造辦公室主任的職務,全力配合調查組工作!”
圖窮匕見!
這才是張建國今晚真正的目的——借群眾之力,廢掉林青山這員最得力的大將!
政法委書記錢宏立刻清了清嗓子,接話道:“我同意建國市長的意見。穩定壓倒一切,現在群眾的情緒已經失控,必須迅速采取果斷措施,給他們一個說法。處理干部,雖然痛心,但卻是目前最快、最有效的辦法。”
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
殺氣,瞬間在會議室里彌漫開來。
林青山的面色始終沒有變化,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放下茶杯,沒有看張建國,而是轉向身后的方平:“方平同志,你是項目負責人,也是當事人。對于建國市長和錢宏書記的提議,你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這種級別的會議上,讓一個副科級干部直接與市長“對線”,聞所未聞。
張建國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冷笑,他倒要看看這個乳臭未干的小子,在如此重壓之下,能說出什么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