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平讓蘇婉先在床上躺一會兒,自己則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掀開窗簾一角,觀察著旅館外那條寂靜的小巷。
夜色如墨,只有遠處街口的燈光,在潮濕的空氣里暈開一團模糊的黃。
身后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蘇婉的聲音帶著幾分猶豫和窘迫,從被子里悶悶地傳出來:“方平,這里只有一張床,你怎么休息啊?”
方平回過頭,昏暗的床頭燈下,能看到蘇婉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臉頰的大半都埋在有些發黃的被子里。
那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驚懼,有不知所措的慌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屬于年輕女孩的羞赧。
他忽然就笑了,一整晚的緊繃和殺意,在這一刻仿佛被什么柔軟的東西輕輕觸碰了一下。
“想什么呢?”他走回床邊,拉過房間里唯一一把掉漆的木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放心睡你的,我今晚就在這兒守著。你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蘇婉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是松了口氣,但又好像生出了點別的什么情緒。
她從被子里探出小半張臉,嘴角還帶著傷,卻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我才不是那個意思,我怎么會不放心你呢。就是……我還是第一次跟人開房,沒想到是這種境遇。”
她的話說得有些語無倫次,臉頰在燈光下泛起一抹紅暈,像是晚霞映雪。
方平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里那根最堅硬的弦仿佛也跟著軟了下來。
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接話,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嘴巴卻沒跟上,下意識地嘟囔了一句:“挺好。”
“啊?什么挺好?”蘇婉沒聽清。
“沒什么。”方平趕緊掩飾,清了清嗓子,“我是說,環境艱苦點,更能磨練革命意志。你趕緊睡吧,養足精神,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這套官腔一出來,蘇婉反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牽動了嘴角的傷,她又“嘶”地抽了口涼氣,眼淚都快下來了。
“好了,別笑了,快睡吧。”方平起身,幫她掖了掖被角,然后關掉了床頭那盞昏黃的燈。
房間瞬間陷入了黑暗,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微光。
黑暗中,方平能聽到蘇婉的呼吸聲,從一開始的急促,漸漸變得平穩、悠長。
這丫頭,是真的累壞了。
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里卻一刻也不得安寧。
綠源化工廠,龍哥,張建國……這些名字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旋轉。
這件事,從蘇婉被綁架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不再是簡單的環境污染調查,而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政治斗爭。
他能感覺到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經從江北市一直鋪到了這個偏僻的小縣城。
他摸出手機,調到最暗的亮度,給林青山發了條短信:
書記,人已安全,暫住旅館休整。勿念。
很快,手機震動了一下,回信只有兩個字:
保重。
方平看著這兩個字,感覺心里一塊大石落了地。
他將手機塞回口袋,側耳傾聽著床上傳來的均勻呼吸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一夜未眠。
……
天剛蒙蒙亮,方平就悄無聲息地起了身。
他看了一眼床上睡得正沉的蘇婉,她像只小貓一樣蜷縮在被子里,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痕,睡夢中似乎還在為什么事情而蹙著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