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冥在她對面坐下。
掌柜的親自跑過來,拿著菜單,腰彎得像一只煮熟的蝦,手抖得連菜單上的字都在跳舞。
林霜沒看菜單,她抬起眼,看著唐冥,眼底的笑意像一汪春水:“木匠先生,點菜吧。”
唐冥的目光掃過菜單,最后落在了最上方那個用朱筆描金的大字上。
“龍鳳呈祥。”
掌柜的心頭一緊,冷汗都下來了。這可是他們醉仙樓的鎮店之寶,主廚王師傅的得意之作,可千萬別……別又“錯了”。
菜上得很快,排場也很大。
一個巨大的白玉盤,用彩色的蔬果雕成龍鳳之形,盤中央,是醬色油亮、香氣撲鼻的蛇肉與雞塊。一個專門負責唱菜的伙計,拖長了聲音高聲喊道:“龍鳳呈祥——一盤!祝二位客官大吉大利,萬事如意!”
周圍幾桌的食客都投來了羨慕的目光。
林霜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肉,卻沒吃,只是轉頭看著唐冥,明知故問:“如何?”
唐冥看著那盤菜,看了很久。
他沒動筷子,只是平靜地開口:“蛇是烏梢蛇,性涼屬水。雞是林地山雞,性溫屬木。水能生木,相得益彰,食材的搭配,沒有錯。”
掌柜和旁邊偷聽的王主廚,心里同時松了一口氣。
“錯在火。”唐冥話鋒一轉。
那口氣,又提了上來。
“這火,是武夫的火,剛猛有余,內斂不足。”唐冥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堂,“它強行將蛇與雞的味道逼了出來,卻也摧毀了食材內里的經絡。蛇的靈性,雞的元氣,盡數被這霸道的火功震散了。看似色香味俱全,實則,神魂已失。”
他下了結論:“這是一道空心之菜,一具妝點華麗的尸體。”
整個大堂,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這番話,比直接說“難吃”,要惡毒一百倍。
“你……你胡說八道!”一個胖大的身影從后廚沖了出來,正是醉仙樓的主廚王師傅。他穿著一身雪白的廚子服,氣得滿臉通紅,“我這手‘烈火掌勺’的功夫,在天武城無人不知!你一個毛頭小子,懂什么!”
唐冥抬眼看了他一眼:“你的火,只能燒菜,不能做菜。”
王師傅氣得渾身發抖:“好!好!你既說我錯了,那你來!我倒要看看,什么才叫‘做菜’!”
“可以。”唐冥站起身,“借你廚房一用。”
事情的發展,再一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醉仙樓的后廚,第一次對外人開放。王師傅和一眾徒弟,連同看熱鬧的掌柜和食客,將不大的廚房擠得水泄不通。
“你要什么?”王師傅沒好氣地問。
“一口砂鍋,一瓢井水,一份和你一樣的蛇肉雞塊,還有,一爐炭火。”
東西很快備齊。
唐冥沒有像王師傅那樣,起一個烈火熊熊的大灶。他只是將那小小的炭爐,放在灶臺中央。
他凈了手,將蛇肉和雞塊放入砂鍋,倒入井水。他的動作很慢,很穩,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帶著一種難以喻的韻律感。
他沒有用任何花哨的手法去催動火力,只是用一雙筷子,偶爾撥動一下爐子里的木炭,調整著它們的位置。
火苗很小,溫溫吞吞,鍋里的水,只是冒著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氣泡。
王師傅在一旁看得直撇嘴,這算什么?文火慢燉?這要燉到猴年馬月去?
半個時辰過去,鍋里依舊不瘟不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