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找到了第一片。”唐冥說,“剩下的,是時間問題。”
林霜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依舊跪在地上,渾然忘我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這趟凡間之行,她好像,真的開始看懂了一些,以前從未在意過的風景。
比如,一個少年,破碎的驕傲,和重塑它的,一碗碎瓷。
三日。
蘇子明在廣場上,跪了三日。
第一日,嘲諷者眾。霸拳門的人走了,城里的地痞流氓卻來了,他們學著霸拳門弟子的腔調,對著那個埋頭撿碎片的少年說些不干不凈的渾話,試圖激怒他,看一場新的熱鬧。
蘇子明不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地上的石板,和石板縫隙里的瓷。
第二日,圍觀者眾。人們的好奇心壓過了畏懼,他們遠遠地看著,看著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劍派少主,像個最虔誠的苦行僧,將一片片碎瓷從泥土里摳出來,用衣袖擦干凈,再小心翼翼地擺放在布上。他的手指早已被劃得傷痕累累,鮮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可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越來越專注。
天武城的人,開始品出些不一樣的味道了。這似乎,不是懲罰,而是一場修行。
第三日,無人喧嘩。整個廣場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著蘇子明,將最后一片米粒大小的碎瓷,嵌入那塊布上由無數碎片拼湊出的、一個近乎完整的碗的輪廓里。
當最后一塊拼圖歸位,蘇子明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走了三日三夜的疲憊、屈辱與茫然。他看著面前這只“碗”,它依舊是碎的,布滿了丑陋的裂痕,仿佛輕輕一碰就會再次分崩離析。
可在他眼里,它又是完整的。他能看到每一道裂痕的走向,能感覺到每一片碎瓷之間那無形的、緊密的聯系。它們曾是一體,因外力而破碎,如今,又因他的意志,重新聚合。
碗,還是那只碗。
心,卻不再是那顆心。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捧“失敗”與“希望”的集合體,托在了掌心。
他站起身。跪了三日,雙腿早已麻木如木石,可他的脊梁,卻從未像此刻這般挺直。
安來客棧這幾日,快要被掌柜的盤出包漿了。
地板一天擦八遍,桌椅用棉布反復揉搓,連后院那棵老槐樹,掌柜的都恨不得爬上去給它捋一捋葉子。
他怕啊。生怕那位爺吃早飯的時候,突然來一句:“你這客棧,地基歪了半寸。”那他這店,還開不開了?
唐冥和林霜的日子,過得倒是悠閑。
每日在城里閑逛,唐冥看的是木匠的卯榫,鐵匠的火候,繡娘的針腳。林霜看的,是唐冥。
她發現了一件很有趣的事。這個男人,似乎真的覺得,世間萬物,都該是“對”的。
路過一家首飾鋪,林霜的目光在一支做工精巧的梅花簪子上停了片刻。
唐冥也停下,看了看那簪子,然后對鋪里的老師傅說:“簪頭太重,梅花五瓣,左下那瓣厚了半分,戴在頭上,會偏。”
老師傅拿著簪子,對著光,用卡尺一量,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路過一座石橋,唐冥又停下,摸了摸橋欄上的石獅子。“風化得不均勻。”他得出結論,“當年采石時,這塊料的石心,偏了。”
林霜跟在他身邊,聽著這些一本正經的“評語”,嘴角的笑意,就沒下去過。
她覺得,自己不是在渡劫,倒像是在陪一位強迫癥到了極致的造物主,巡視他那漏洞百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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