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群人顯然是把這里當成了能越過縣衙直達天聽的地方。
周小芷的身體瞬間僵硬,她手里的掃帚“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她認得那個為首的老農,那是城郊的佃戶李老漢,他家的地就在周家別院的旁邊。前些日子,父親為了擴建別院便用極低的價格強行將李老漢家的地給買了下來,不,那不是買,是搶。
這件事她知道,當時她只覺得這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現在,當李老漢那張布滿了皺紋與絕望的臉出現在她面前時,當那些充滿了血淚的控訴響徹在耳邊時,她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名為“心虛”的情緒。
唐冥放下了手里的碗,他站起身走到那群跪在地上的農民面前:“你們的憂,我解不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李老漢等人都愣住了:“神仙……連您也幫不了我們嗎?”
“能幫你們的不是我。”唐冥轉過身看向了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周小芷,“是她。”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周小芷的身上,那些目光里有疑惑、有憤怒、有鄙夷、有仇恨,像無數把無形的刀子要把她凌遲。
“她?”李老漢慘笑一聲,“神仙,您別開玩笑了!她就是周扒皮的親閨女!他們是一伙的!”
“她能幫我們?她不幫著她爹把我們往死里逼就不錯了!”
村民們的咒罵聲此起彼伏:
“蛇鼠一窩!”
“都不是好東西!”
周小芷的嘴唇被咬出了血,她想反駁,想逃跑,可唐冥的目光像一座山壓得她動彈不得。
“去。”唐冥只說了一個字,“告訴他們,你的選擇。”
選擇?我有什么選擇?
周小芷的大腦一片空白,一邊是她的親生父親,是她曾經擁有的一切;另一邊是這些被她的家族逼到絕路的可憐人,還有那個她必須要找到的答案。
她忽然明白了,這是那個男人給她出的第二道題,一道比洗一晚上碗、比當眾掃地要難上千百倍的題。
“我……”周小芷艱難地張開嘴,喉嚨里卻像是被棉花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唐冥不再看她,他重新坐回門檻對李老漢說:“解憂小鋪今日只賣一碗水。”
“誰能讓她開口說句公道話。”
“這碗水便歸誰。”
他指了指桌上那碗清澈的普通的白開水:“喝了它,你們的地就能回來。”
此一出全場嘩然,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般的眼神看著唐冥。這算什么?讓一群手無寸鐵的農民去逼縣令的千金說她爹的壞話?這不是讓他們去送死嗎?
可李老漢在絕望中卻看到了一絲詭異的希望,他看著那個臉色比紙還白、身體抖得像秋風中落葉的周芷若,又看了看那個穩坐門檻仿佛世間一切都與他無關的神仙,他咬了咬牙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沒有去逼周小芷,只是走到了她的面前然后“噗通”一聲再次跪了下去,這一次他不是跪神仙,是跪她:“周小姐。”
老漢的聲音沙啞而蒼老,帶著一絲最后的哀求:“我們不求您大發慈悲,我們只求您說一句良心話,那的是我們一家的命啊!沒了地,我們家的娃就得餓死啊!”
說完,他將自己的額頭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砰!
那一聲悶響不像磕在地上,像重重地磕在了周小芷的心上。
她閉上了眼睛,腦海里閃過的是父親的臉、是那個窮書生的臉、是那個男人淡漠的臉,最后定格在李老漢那張溝壑縱橫寫滿了悲苦的臉上。
她緩緩地睜開了眼,眼中所有的掙扎與猶豫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