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他們抓住了實實在在的“把柄”——巨大的經濟損失和人員傷亡。
要求沈淵罷官謝罪、廢止海權司、停止一切遠航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那些購買了海事債券的商人更是人心惶惶,紛紛聚集在海權司衙門外觀望、打探,恐慌的情緒在資本市場初現萌芽的帝國悄然蔓延。
壓力如同泰山壓頂般向沈淵和朱由檢襲來。
西暖閣內,朱由檢看著幸存船長呈上的航海日志和那袋來自新大陸的、閃爍著微弱金光的河沙,臉色陰沉。
損失是真實的,朝議是洶涌的。
他甚至能“聽”到,此刻宮門外,那些跪諫的官員心中那混合著“正義得以伸張”的快意與徹底扳倒沈淵的迫切。
“先生……”朱由檢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動搖,“此番……損失慘重啊。”
沈淵拿起那袋河沙,在手中掂了掂,又拿起幾粒土著那里換來的奇特的、黃色顆粒狀的種子(玉米),以及幾張厚實柔軟的毛皮(海獺皮)。
他的臉上雖有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陛下,”他沉聲道,“臣看到的,不是失敗,而是代價!是探索未知必然要付出的代價!”
他指著那些物品:“請看,此沙雖微,卻證實了那片土地確有金礦,只是我等尚未找到富集之地!此種種粒飽滿,薄玨已初步研判,其耐旱高產之性恐遠超我等想象!此皮毛之厚軟,乃御寒上品,若能量產,其利不下絲綢!”
“更重要的是,”沈淵的聲音提高,“我們失去了‘遠望’號,但‘探索者’號帶回了迄今為止最精確的太平洋海圖,記錄了洋流、風向、島嶼!我們摸清了航路的大半,知道了危險何在!下一次,成功的可能性將大增!此乃無價之寶!”
他轉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朱由檢:“陛下,絕不能因一時挫敗而放棄海洋!若如此,正中了那些希望我大明永遠困守陸上、內耗不休者之下懷!皇太極在關外虎視眈眈,他會因為我們一次航海的失敗而停止覬覦嗎?”
朱由檢被沈淵話語中的堅定與遠見所觸動,但他依然憂慮:“然則朝議洶洶,債券兌付在即,如之奈何?”
“朝議之事,臣自當上疏自陳,承擔指揮失察之責!但海權司絕不能廢,遠航絕不能停!”沈淵斬釘截鐵,“至于債券兌付……陛下,請從內帑撥出部分銀兩,加上此次帶回的毛皮、部分奇異物產(如巨大的松木雕刻)拍賣所得,優先足額兌付小額債券,穩定民心。同時宣布,海權司將即刻籌備第三次東渡,所有此次債券持有人,可優先以舊債折價入股未來的‘遠東貿易公司’,共享長遠之利!我們要告訴天下人,朝廷的信用,比金子更珍貴!”
就在這時,王承恩神色慌張地疾步而入,呈上一份密報。
“陛下,沈先生,遼東急件!皇太極……皇太極在遼陽誓師,以‘明國無道,天怒人怨’為由,再次大舉興兵!其前鋒已破大安口,兵分兩路,一路西進威脅宣大,一路……一路似有再次直撲薊鎮、威逼京師之意!”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內爭未平,外患已至。而且皇太極選擇的這個時機,毒辣到了極致——正是明朝內部因遠航失敗而爭吵不休、人心浮動之時!
朱由檢猛地站起身,臉上最后一絲猶豫被決絕所取代。
外敵的刀鋒,比任何朝堂爭論都更能讓一個帝王清醒。
“擬旨!”他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沈淵調度海事,雖有挫失,然忠心可鑒,著罰俸一年,仍總督海權司及諸項新政,戴罪立功!敢有再廢海權、止遠航者,以通虜資敵論!”
“詔告天下,朝廷信債,必定兌付!凡認購債券者,皆為國出力之義商,朕與朝廷,絕不相負!”
“傳令孫承宗、袁崇煥、滿桂、周遇吉,各鎮嚴守,朕,要再次親臨前線!”
危機,將分散的注意力重新凝聚。帝國的命運,再次系于那即將燃起的烽火線之上。
而沈淵知道,這一次,他們必須贏得比上一次更加徹底,才能為這艱難前行的改革,贏得最后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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