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洶涌的輿論,沈淵沒有硬抗,而是采取了迂回策略。
他通過徐光啟等南方籍貫但支持改革的官員,私下向江南有識之士傳達信息:海運若能成功,效率將遠高于漕運,可大幅降低“蘇松稅賦”的運輸損耗,實則有利于東南民生。
同時,他建議朱由檢,暫緩大規模推行海運,但批準孫元化在登萊,以“向遼東前線轉運軍資”為名,建造更適合海運的遮洋船,并進行小規模、高補貼的沿海漕糧轉運試驗,用事實來慢慢扭轉觀念。
皇明格物院的作為,在守舊理學之士眼中,更是離經叛道。
當薄玨等人根據簡陋儀器觀測和數據記錄,成功預測了幾次局部天氣變化,并指導試驗田規避了損失后,贊譽未至,彈劾先來。
“格物院妄測天機,干涉陰陽,此乃僭越!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豈是些許奇器所能窺測?”
“沈淵授意格物院行此鬼蜮伎倆,恐有王莽謙恭下士之時,意在蠱惑人心,窺伺神器!”
他們將科技探索與“天人感應”的儒家正統觀念對立起來,給沈淵和格物院扣上了“窺測天機”、“圖謀不軌”的可怕帽子。
對此,沈淵的回應更為直接。
他請朱由檢親臨試驗田,觀看對比——采用新法選種、施肥(使用初步提煉的磷肥、骨粉)的田塊,其麥苗長勢明顯優于毗鄰的傳統田塊。
“陛下,格物院所求,并非窺測虛無縹緲之天機,而是探究腳下土地之規律。糧食增產,百姓飽暖,社稷安定,此乃最大的‘天道人倫’!若空談性理而致田畝荒蕪,饑民遍野,方是真正有違圣人之道!”
朱由檢看著長勢迥異的麥苗,再“聽”著沈淵心中那份務實而堅定的信念,對比那些只會空談大義的官員心中的算計,孰是孰非,已然明了。
他當場嘉獎了薄玨等格物院人員,并下令擴大試驗田范圍。
連續的角力,雖然都以革新派的勝利或穩住陣腳告終,但朱由檢能清晰地感覺到,朝堂之上的對立情緒日益濃烈。
勛貴、漕運、鹽政、保守文官等利益集團,正在暗中加速串聯。
“先生,樹欲靜而風不止啊。”西暖閣內,朱由檢揉著眉心,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
他能“聽”到暗處那越來越多的、針對沈淵的惡意與謀劃。
“陛下,改革本就是要動別人的奶酪。”沈淵平靜地回答,“他們越是反對,越是證明我們做對了。如今之勢,已無退路,唯有向前。關鍵在于,我們必須掌握更多實實在在的成果,贏得更多人的支持,同時……”他目光一冷,“對某些冥頑不靈、試圖螳臂當車者,也需施以雷霆手段,以儆效尤。”
朱由檢沉默片刻,緩緩點頭。他深知,接下來的斗爭,將更加殘酷。
他需要沈淵的智慧來開創局面,也需要運用自己的皇權來保駕護航。
就在這新舊勢力激烈博弈的當口,一份來自陜西的八百里加急,再次打破了短暫的平靜。
奏報并非來自巡撫洪承疇,而是三邊總督楊鶴。
奏疏中稱,雖剿滅了“點燈子”,但余寇“闖將”李自成、“八大王”張獻忠等糾合更多流民,勢頭復熾,官軍征剿不力,請求朝廷增派援軍及糧餉。
內憂外患,如同兩把鉗子,再次緊緊夾住了這個試圖艱難轉身的帝國。
朝堂之上,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這一次,那些反對改革的勢力,必然會利用陜西的亂局,向沈淵及其推行的新政,發起更猛烈的總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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