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魏忠賢的狼狽不同,袁崇煥雖身陷囹圄,卻依舊保持著幾分文人的傲骨和武將的硬氣。
“元素公(袁崇煥字),別來無恙。”沈淵拱手。
袁崇煥冷冷地看著他,不發一。
他心中充滿了不被理解的憤懣和對朝廷的失望。
“公可知,皇太極已攻陷大凌河城?可知祖大壽雖歸,然遼西防線已元氣大傷?”沈淵沒有繞圈子,直接點明現狀。
袁崇煥瞳孔微縮,他在獄中消息閉塞,但大凌河的重要性他豈能不知?
“陛下與我,欲編練‘武銳新軍’,重振大明軍威。然新軍初建,難當大任。遼東危局,急需一位能鎮得住場面、熟悉虜情、且能讓殘余遼西將士信服之人,前去穩定局面,整防固守。”
沈淵目光坦誠地看著袁崇煥,“放眼朝野,除元素公外,無人可當此任。”
袁崇煥愣住了,他沒想到沈淵來找他,竟是為了讓他重新出山?
“公之冤屈,陛下與臣,心中皆有數。然當時局勢所迫,不得不爾。”
沈淵語氣誠懇,“如今,國難當頭,正是用人之際。公難道就甘愿看著自己一手經營的寧錦防線土崩瓦解,看著建虜鐵蹄踐踏我大明山河?甘愿背負著‘通虜’的污名,在此暗無天日之地了卻殘生?”
這番話,深深刺痛了袁崇煥的內心。
他對大明的忠誠,對遼東的感情,是他畢生的執念。
“陛下……當真愿再用我?”袁崇煥的聲音有些沙啞。
“非但要用,而且要重用!”
沈淵斬釘截鐵,“然,需約法三章!第一,公之職權,限于整防遼東,無旨不得擅啟邊釁,亦不得干預朝政與新軍事務。第二,需接受朝廷派遣之監軍(由孫承宗推薦之可靠文官及內衛人員擔任)。第三,以往之事,暫且不提,望公以國事為重,戴罪立功!”
這是有限度的啟用,既用其才,又加以制衡。
袁崇煥沉默良久,內心的掙扎顯而易見。
最終,對遼東局勢的憂慮、對洗刷冤屈的渴望、以及對國事的責任感,壓倒了個人的委屈與傲氣。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對著皇宮方向,緩緩跪拜下去:“罪臣……袁崇煥,領旨!必當竭盡全力,穩固遼東,以報陛下天恩,以贖前罪!”
崇禎四年夏,兩道震驚朝野的旨意相繼發出:
其一,前司禮監掌印太監魏忠賢,于獄中“憂懼病故”,其部分家眷得以赦免,流放偏遠之地。與此同時,都察院突然發難,依據“確鑿證據”,彈劾成國公朱純臣、襄城伯李守锜等十余名勛貴及官員,罪名包括貪墨、侵占、縱惡等。朱由檢下旨,嚴查不貸!朱純臣、李守锜被奪爵下獄,家產抄沒,其余官員或罷黜或流放。反對派聯盟的核心力量遭到沉重打擊,一時間,朝中噤若寒蟬。
其二,前薊遼督師袁崇煥,因“熟悉虜情,于國有用”,特赦其罪,授遼東經略,戴罪立功,前往山海關整飭遼西防務。消息傳出,遼西殘存將士士氣為之一振!
沈淵這兩步棋,一陰一陽,一內一外,如同兩把出鞘的利刃,瞬間扭轉了不利局面。
用魏忠賢的“遺產”清除了內部最大的絆腳石,用袁崇煥的威望穩定了最危險的外部防線。
西暖閣內,朱由檢看著各地送來的奏報,終于露出了久違的、輕松一些的笑容。
“先生用人之道,可謂鬼神莫測。”
沈淵卻并無喜色,只是沉聲道:“陛下,魏忠賢之毒刃,可一不可再。袁崇煥之心,亦需時時惕厲。眼下障礙雖暫除,然改革大業,方才真正開始。東南稅賦、官場積弊、新軍編練……無一不是難啃的骨頭。真正的考驗,還在后面。”
帝國的航船,在清除了甲板上的障礙后,終于可以更專心地應對前方的驚濤駭浪。
然而,沈淵和朱由檢都明白,更廣闊的深海和更巨大的暗流,正在前方等待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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