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冬月廿五,寒風裹著碎雪,把鄂爾多府邸的青磚地凍得發脆。府門兩側的白幡在風里獵獵作響,幾個穿孝服的家仆垂頭站在廊下,臉上滿是惶惑——自鄂爾多“自盡”后,府里就沒安生過,先是順天府的人來查,如今連文華殿大學士張廷玉都親自來了,誰都知道,這事沒那么簡單。
張廷玉坐在正屋的八仙桌旁,面前擺著仵作剛遞來的驗尸格目。他穿著一身石青色的補服,外面罩著件玄狐裘,眉頭微蹙,指尖捏著格目,目光落在“口鼻有苦杏仁味,指甲青紫,系鶴頂紅中毒身亡”這幾行字上。屋里很靜,只有炭爐里銀絲炭偶爾爆裂的輕響,和仵作緊張的呼吸聲。
“你再仔細說說,驗尸時還有什么發現?”張廷玉抬起頭,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沒信順天府“貪墨自盡”的結論——鄂爾多膽小怕事,若真是貪墨,定會先找胤禩求情,絕不會輕易自盡,更何況,他剛在戶部簽了軍需供詞,正是怕事的時候。
仵作連忙躬身回話:“回大人,死者體內鶴頂紅劑量極大,喝下去片刻就會斃命,可死者手邊的酒壺里,還剩小半壺酒,不像是‘一心求死’的樣子。另外,死者指甲縫里有少量木屑,像是死前抓過什么木頭物件,可屋里的桌椅都是完好的,沒留下抓痕。”
張廷玉點點頭,起身走到內室——鄂爾多的尸體還停在那里,蓋著塊白布。他示意仵作掀開白布,蹲下身仔細查看:死者的指甲果然呈暗紫色,嘴唇泛著烏青,口鼻周圍還殘留著淡淡的苦杏仁味,這是鶴頂紅中毒的典型癥狀。他又翻看死者的手掌,指縫里確實有細小的木屑,掌心還有幾道淺淺的抓痕,像是掙扎時留下的。
“大人,您看這個。”一旁的捕頭遞來一個酒壺,正是案發現場找到的那個,“壺身上只有死者的指紋,可壺底沾了點泥土,府里的地面都是青磚,沒這么細的土,倒像是院外胡同里的。”
張廷玉接過酒壺,放在鼻尖聞了聞,除了酒氣,還有一絲極淡的蠟味——鶴頂紅多是用蠟封藏,這酒壺里的毒,怕是提前封在壺底,被人加熱后融化進酒里的。他心里有了數,又走到外屋,看著桌上擺放的五千兩白銀——銀子碼得整整齊齊,每錠都是五十兩的官銀,邊緣的印記還很清晰,不像是長期存放的贓款,倒像是臨時從某處調來,刻意擺在這里的。
“鄂大人的家人呢?”張廷玉問道。
捕頭連忙回話:“他的妻子和老母親在西廂房,嚇得不敢出來,小的這就去叫。”
片刻后,鄂爾多的妻子劉氏被帶了進來。她穿著一身素衣,眼睛紅腫,見到張廷玉,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大人,求您為我們家老爺做主啊!他不是自盡的,他前兒還跟我說,怕廉親王派人害他,讓我收拾東西,想帶著老母親回鄉下避避……”
“你說什么?”張廷玉眼神一凜,“鄂大人說廉親王要派人害他?什么時候說的?”
“就是廿二晚上,”劉氏哭著說,“他從戶部回來,臉色煞白,說在戶部簽了什么供詞,廉親王知道了,肯定不會放過他。他還說,要是他出事了,就讓我拿著他書房里的一個小冊子,去求六王爺胤璟救命……”
張廷玉心里咯噔一下——小冊子?想必就是鄂爾多記錄軍需往來的私冊,里面說不定還有更多胤禩挪用軍需的證據。他連忙命人去鄂爾多的書房搜查,果然在書架的暗格里找到了一個藍布封皮的小冊子,里面詳細記錄了胤禩讓他撥給西北參贊大臣額倫特的銀兩,除了那五萬兩,還有三筆“雜項開支”,加起來足有十萬兩,都沒有明細。
“大人,這……”捕頭看著冊子,臉色都變了。
“收起來,這是重要證據。”張廷玉把冊子交給隨從,又對劉氏說,“你放心,朝廷定會查明真相,還鄂大人一個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