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七月中旬的景陽宮，總比別處多幾分清涼。庭院里的兩株老葡萄藤爬滿了廊架，濃密的葉片層層疊疊，將毒辣的日頭濾成細碎的光斑，落在廊下鋪著的竹席上。聞詠儀靠在軟榻上，身上蓋著素色的薄紗毯，指尖輕輕搭在微隆的小腹上——懷三胎已逾兩月，胎象愈發安穩，只是午后總有些困倦，她便常在這里歇晌。

“娘娘，長公主和二公主來了。”宮女青禾輕聲稟報，話音剛落，就見兩個身影從廊外走進來。前頭的靈瑤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裙擺繡著暗紋的蘭草，雖只有十六歲，身姿卻已挺拔，眉宇間帶著幾分超出年齡的沉穩；身后的靈汐蹦蹦跳跳，鵝黃色的宮裝襯得她像顆飽滿的杏子，手里還攥著一本藍色封皮的賬本，小臉上滿是認真。

“母妃！”靈汐先撲到軟榻邊，仰著小臉笑，“今日御膳房送來的安胎膳，兒臣和姐姐都查過了，連一顆蓮子都數了，沒少！”

聞詠儀笑著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指腹觸到她柔軟的發頂：“我們靈汐真是細心。快坐下，剛在外頭跑，別熱著了。”

靈瑤也走上前，將手里的食盒清單遞過來，聲音溫和卻條理清晰：“母妃，這是今日御膳房送來的食材清單，兒臣已與內務府的份例冊核對過——燕窩是福建進貢的頭期燕盞，泡發后足有六錢；新鮮的鱸魚是今早從京郊漁場現撈的，還帶著活氣；就連您要的酸梅湯，也按您說的，沒放太多糖，用的是去年腌制的青梅。”

她說話時，目光落在清單上，指尖劃過“燕窩”二字時微微一頓：“只是方才查的時候，發現御膳房送來的紅棗有些潮，兒臣已讓他們回去換了新的——您如今懷著重胎，食材半點不能馬虎。”

聞詠儀接過清單，看著上面靈瑤用朱筆標注的核對痕跡，心里暖暖的。自她懷孕后，康熙便讓靈瑤負責監督景陽宮的飲食用度——靈瑤是長女，性子沉穩，又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決斷力，做事最是穩妥；靈汐年紀小，卻心思細，總愛跟著姐姐一起核對，像個小尾巴似的，倒也幫著發現過幾次小差錯，比如上次御膳房少送了半斤鮮藕，就是靈汐數著食盒里的菜碟發現的。

“你們姐妹倆費心了。”聞詠儀將清單放在一旁，拉過靈瑤的手，“如今日頭毒，往后核對份例，不必親自去宮門口等，讓宮女把東西送到偏殿，你們在屋里查就好，別曬著了。”

靈瑤點頭應了，又想起一事：“對了母妃，昨日內務府送來的新貢綢緞，兒臣也查過了，都是您喜歡的軟羅煙、云錦，沒有摻次品。還有太醫院送來的安胎藥，兒臣按您給的方子核對了藥材，當歸是岷縣產的，白術也夠年份，您只管放心喝。”

她這話剛說完，靈汐就湊過來，小手比劃著：“母妃母妃，昨天姐姐還訓了內務府的管事呢！那管事想把去年的舊綢緞混在新貢里送來，姐姐一眼就看出來了，說‘我母妃懷的是龍裔，你們敢用舊料子糊弄？’嚇得那管事趕緊換了新的！”

聞詠儀聞，忍不住笑了——靈瑤這性子，倒有幾分像當年輔佐朝政的太后，雖在后宮，卻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氣場。她剛想再說些什么，就聽見院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隨著清脆的喊聲：“母妃！母妃！我練完武啦！”

只見靈玥穿著一身紅色的勁裝，頭發用青布帶束著，額角還沾著汗珠，手里提著一把小木劍，快步跑了進來。她今年九歲，生得虎頭虎腦，性子像個小炮仗，自小就愛舞刀弄槍，康熙便讓御前侍衛教她拳腳，如今已能把太祖長拳打得有模有樣。

“慢些跑，別摔著。”聞詠儀連忙叮囑，看著靈玥跑到榻前，小臉通紅，還喘著粗氣，忙讓青禾遞過帕子，“快擦擦汗，剛練完武就跑，仔細岔氣。”

靈玥接過帕子，胡亂擦了擦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聞詠儀：“母妃，我今日學了新的拳腳！是侍衛劉師傅教的‘連環腿’，我練了一下午，都學會了！我給您表演好不好？”

聞詠儀笑著點頭：“好啊，只是別太用力，小心傷著自己。”

靈玥立刻站直身子，往后退了幾步，擺出起手式。她先是扎了個穩穩的馬步，然后左腿猛地向前一踢，右腿緊接著跟上，動作雖還有些稚嫩，卻透著一股武將的利落勁兒。踢到興起時，她還順勢轉了個圈，小木劍在手里轉了個花，最后穩穩地收勢，沖著聞詠儀行了個禮：“母妃，您看！我打得好不好？”

聞詠儀拍著手，眼里滿是欣慰：“好！我們靈玥真是越來越厲害了，將來定是個巾幗不讓須眉的姑娘。”

靈汐也跟著拍手，湊到靈玥身邊：“三姐姐好厲害！比上次打太祖長拳時更有力氣了！”

靈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走到軟榻邊，小聲說：“母妃，我知道您懷了小弟弟，我以后會好好練武，等小弟弟出生了，我就保護他們，不讓宮里的人欺負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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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詠儀心里一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好，母妃相信你。只是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練武時別逞強，若是哪里疼了，一定要告訴師傅，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