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的午后，景陽宮寢殿的陽光比清晨更暖些，透過繡著纏枝蓮的窗紗，斜斜落在鋪著軟墊的貴妃榻上，把聞詠儀垂在肩頭的發絲都染成了淡金色。她剛喝了半盞春桃燉的燕窩安胎茶，指尖還沾著些暖意，就聽見殿外傳來小太監低柔的通報聲：“皇上駕到——”

聞詠儀忙要起身，康熙已快步走進來，伸手按住她的胳膊，語氣帶著幾分嗔怪，卻藏不住關切：“懷著身子呢，不用多禮，好好躺著。”他順勢坐在榻邊，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又掃過她略顯蒼白的臉色，“今日身子怎么樣？李嵩說的安胎方子，可按時喝了？”

“謝皇上掛心，”聞詠儀靠回軟枕，聲音輕緩，“方子都按時喝了，就是偶爾還會頭暈，春桃說多曬曬太陽就好。”她說著，抬眼看向殿門口——胤宸正捧著個深藍色的錦盒站在那里，眼神明亮，卻刻意放輕了腳步，顯然是等著合適的時機。

康熙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見是胤宸，便笑道：“宸兒也在？可是又來陪你額娘說話？”

胤宸連忙走上前，躬身行禮：“兒臣參見父皇。兒臣今日來，是有件事想奏請父皇，正好額娘也在，想請父皇聽聽。”他說話時，雙手捧著錦盒，指節微微用力，卻依舊保持著沉穩，半點看不出十歲孩童的緊張——畢竟這錦盒里裝的，是他熬了兩夜寫就的運河修繕方案，更是他為“子女同盟”掙得朝堂話語權的第一步。

康熙挑了挑眉，語氣帶著幾分隨意：“哦？你有什么事要奏請？莫不是又要朕給你找兵書看？”他知道胤宸自幼喜歡讀史，尤其愛讀《史記》《漢書》里的治河、治軍篇章，卻沒料到這孩子會主動提“奏請”，只當是孩童心性，想求些筆墨典籍。

聞詠儀在一旁輕聲笑道：“皇上可別小看宸兒，他這幾日可沒閑著——前幾日還跟我說，看《漕運志》時，見山東段運河淤塞得厲害，百姓受苦，便想了些修繕的法子，寫了個方案，說想呈給皇上看看。”她這話既點出方案的由來，又沒顯得刻意，恰好給了胤宸遞策的由頭。

康熙的神色微凝，收起了方才的隨意。他看向胤宸手中的錦盒，又看向孩子眼底的認真，忽然想起昨日李嵩奏報時提的——貴妃腹中龍裔已逾兩月，胎氣穩固。這孩子，竟是借著額娘懷孕的契機，想為民生出力？他抬手道：“把方案拿來朕看看。”

胤宸連忙上前，雙手將錦盒遞過去。康熙打開錦盒，取出里面的幾頁雪浪紙——紙頁疊得整齊，首頁用工整的小楷寫著“京杭大運河修繕策”六個字，筆鋒剛勁，倒不像十歲孩童的字跡。他先翻到第一頁，是運河淤塞的現狀分析，從通州到杭州，分河段寫了淤塞程度，甚至標注了去年山東段決堤時“淹田三百畝，逃荒百姓兩百余戶”的具體數字，看得出來是下了苦功的。

“嗯，現狀寫得還算詳實，”康熙漫不經心地點評，指尖翻過一頁，是“淤田法”的部分，寫著仿秦代鄭國渠“引淤灌田，變廢為肥”的法子，還附了簡單的溝渠設計圖，“這淤田法倒是有些意思，只是前朝也有人提過，沒什么新鮮的。”他語氣平淡，顯然沒太放在心上——畢竟這些想法，朝堂上的老臣也常提，不過是紙上談兵，難在落實。

聞詠儀在一旁沒說話，只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角卻留意著康熙的神色。她知道，真正的重頭戲還在后面，等康熙翻到混凝土配方那頁，態度定會轉變。

果然，康熙又翻過一頁，指尖剛觸到“混凝土加固之法”的標題，目光還沒落下，就聽見胤宸在一旁輕聲補充：“父皇，這混凝土是兒臣偶然想到的新材料，比尋常磚石更耐壓、更防水，兒臣已在景陽宮做過試驗，您看這配方……”

康熙的目光落在紙頁上，起初還是隨意一掃，可當他看清“水泥：砂：石=123，水灰比0。5”的字樣時，指尖忽然頓住。他湊近了些，陽光正好落在紙上，把那一行行小字照得格外清晰——不僅有原料比例，還詳細寫了“水泥燒制法：石灰石三成、粘土五成、鐵礦粉二成，窯溫千度，燒制三時辰”，甚至標注了“三日凝硬，敲擊如石；七日浸泡，滴水不滲”的凝固時間，旁邊還畫了兩幅小圖：左邊是傳統夯土河堤，用紅色虛線標著“三年松散，五年開裂”；右邊是混凝土河堤，用黑色實線畫著“十年穩固，防水耐壓”，對比鮮明得刺眼。

“這……”康熙的瞳孔驟然縮起，手指下意識地撫過那行“水灰比0。5”的字跡，指腹能摸到紙頁上未干盡的墨痕，顯然是剛寫不久。他抬頭看向胤宸，語氣里帶著難以置信的嚴肅：“宸兒，這配方是你自己想的？‘水泥’是什么？你說的試驗，是怎么試的？”

他活了四十余年，經手的河工修繕不計其數，最清楚傳統夯土河堤的弊端——年年修，年年壞，汛期一來，輕則滲水，重則決堤。可眼前這“混凝土”，若真如配方上寫的那般，既能耐壓又能防水，還能十年穩固，那簡直是改寫河工歷史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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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宸躬身回道：“父皇，‘水泥’是兒臣按書中記載的‘石脂’改良的——兒臣在《本草綱目》里見過‘石脂可粘合磚石’的說法，便試著用石灰石、粘土燒制，反復調整比例，才做出這水泥。至于試驗，兒臣前幾日在景陽宮后院，按配方混合水泥、砂石、水，制成磚塊，浸泡在水缸里七日，取出后用錘子砸都砸不碎；還砌了半尺高的小墻，潑上水后，墻根沒有半點滲水的痕跡，比內務府用夯土砌的墻結實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