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四月天,本該是檐角風鈴隨春風輕響、御道旁榆葉梅落滿階的時節,可這幾日的乾清宮,卻連風都似被染上了焦灼,吹得殿外銅鶴燈的火苗忽明忽暗,連帶著整座皇宮都沉在一片低氣壓里。
康熙的身影,已連續五日被鎖在御書房。每日辰時剛過,他便踩著晨露入殿,直到亥時三刻,宮門外的打更聲敲過三下,才會拖著疲憊的腳步回養心殿。蘇培盛每日守在殿外,最清楚里頭的光景——案上的西北輿圖被指尖劃得滿是痕跡,兵部呈上來的軍報疊得比硯臺還高,連皇上平日里最看重的規矩都顧不上了:午間膳房送的四菜一湯,他只動了兩口便推在一旁,最后竟讓小太監熱了碗小米粥,就著一碟咸菜匆匆下肚;往日雷打不動的慈寧宮問安,也傳旨暫停,只讓太監送了些補品過去,太后派人來問,也只回了句“國事繁忙,暫無暇顧及”。
第六日午后,日頭剛過中天,御書房的門終于從里面推開。幾個躬身退出來的官員,臉色比殿外的青磚還沉,兵部尚書馬齊走在最后,袖口還沾著案上的燭灰,路過蘇培盛時,只搖了搖頭,連句話都沒說。蘇培盛心里一緊,剛要上前收拾殿內的殘局,就聽見康熙在里頭喚他:“蘇培盛。”
他連忙斂了神色,輕步走進去。殿內的燭火還燃著,煙氣混著墨香飄在半空,康熙正靠在鋪著明黃軟墊的寶座上,右手食指重重按著眉心,左手隨意搭在膝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案幾上的煙灰缸滿得溢了出來,幾片燃盡的燭芯落在輿圖的“戈壁”二字上,像是給那片荒蕪之地,又添了幾分蕭瑟。
“皇上,可要傳些茶水?”蘇培盛小心翼翼地問,目光掃過案上那碗早已涼透的小米粥——這是皇上今日唯一進的食。
康熙擺了擺手,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卻又透著幾分不甘:“傳了也喝不下。你說,馬齊他們提的那‘正面強攻’,算什么計策?”他忽然坐直身子,手指猛地戳在輿圖上敵軍糧草據點的位置,“你看,策妄阿拉布坦把據點扎在這——背靠戈壁,左右都是沙丘,只有一條路能通進去,他早派了重兵守著。強攻?那不是讓將士們去送命?”
蘇培盛不敢接話,只垂著頭聽著。他跟著康熙幾十年,少見皇上這般失態——往日即便面對九子奪嫡的暗流,皇上也總能不動聲色地掌控全局,可這次西北戰事,像是真的戳中了他的軟肋。
“糧草!還是糧草的事!”康熙又重重拍了下案幾,震得硯臺里的墨汁濺出幾滴,落在他的明黃常服袖口上,暈開一小片黑痕,“若不能繞開這據點,從側翼突襲,把糧草送進去,等到寒冬來臨,戈壁上滴水成冰,將士們連御寒的棉衣都湊不齊,還怎么收兵?”他說著,又靠回寶座,語氣沉了下去,“可兵部提的那幾條繞后路徑,要么太遠,要么太險——尤其是那條戈壁小路,他們說‘風沙大,易迷路’,愣是給否了。難道就真沒別的法子了?”
蘇培盛心里咯噔一下——皇上這話,是把煩心事說給了他聽。他知道,皇上不是要他一個太監出主意,只是積了幾日的焦灼,總得找個出口泄一泄。可他更清楚,這宮里有個人,或許能解皇上的燃眉之急——景陽宮的聞詠儀。
自聞詠儀懷孕后,雖深居簡出,卻總在關鍵時刻能透出幾分急智。前幾日宜妃想借探病爭寵,是她暗中囑咐自己攔著;四阿哥胤宸提的水渠運糧策,也是她先看出了門道,才讓四阿哥有機會呈給皇上。更重要的是,她懂分寸,從不會逾矩插手前朝事,即便有想法,也會借著“祈福”“閑談”的由頭順勢提及,絕不會讓皇上覺得她干涉朝政。
傍晚時分,膳房剛把御膳備好,蘇培盛便主動請纓:“皇上,景陽宮娘娘懷著龍裔,近來怕是也惦記著您的身子。奴才親自把御膳送些過去,順便也讓娘娘安心。”
康熙正對著輿圖出神,聞擺了擺手:“去吧,告訴她,朕一切都好,讓她好好養胎,不必掛心。”
蘇培盛應了聲,讓人挑著食盒,快步往景陽宮去。剛到宮門口,就見春桃正站在廊下張望,見了他,連忙上前見禮:“蘇公公怎么來了?”
“奉皇上的命,送些御膳給娘娘。”蘇培盛笑著回話,目光掃過殿內——聞詠儀正坐在窗邊,手里拿著一本佛經,見他進來,便放下書卷,溫和地笑了笑:“勞煩蘇公公跑一趟了。”
“娘娘說的哪里話,這是奴才的本分。”蘇培盛示意小太監把食盒擺在桌上,春桃連忙上前幫忙擺盤,掀開食盒蓋子,里頭的清蒸鱸魚、蓮子羹還冒著熱氣。趁著春桃轉身去拿碗筷的間隙,蘇培盛腳步往聞詠儀身邊挪了挪,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娘娘,奴才方才在御書房,聽見皇上正愁‘繞后路徑’的事。兵部提了條戈壁小路,說是‘太險,易迷路’,沒被采納。皇上這幾日吃不下睡不好,全是為了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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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又補了句,語氣帶著幾分懇切:“娘娘若有想法,或許真能解皇上燃眉之急。只是奴才得提醒娘娘,您如今懷著龍裔,萬不可逾矩,若真有話要說,也得借著‘祈福’‘閑談’的由頭順勢提及,千萬別讓旁人抓住把柄。”
聞詠儀握著佛經的手指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了然。她自然明白蘇培盛的意思——皇上愁的不是沒有路徑,是沒人敢拍板走那條險路;而她雖不能直接出主意,卻能借著別人的口,把“險路未必不可行”的念頭遞到皇上耳邊。比如,四阿哥胤宸。
她抬眼看向蘇培盛,臉上依舊是溫和的神色,語氣平靜卻帶著篤定:“勞煩公公告知皇上,臣妾一介婦人,不懂什么軍事謀略,不敢妄議前朝事。只是近來聽聞邊關戰事吃緊,臣妾每日都會在佛前誦經,多為邊關將士祈福,也為皇上祈福,盼著戰事能早日平息,皇上能保重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