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的御花園，被千百盞宮燈綴成了不夜天。朱紅宮墻下，桂樹開滿了細碎的金蕊，甜香混著月餅與佳釀的氣息，在晚風里彌漫開來。宴席按位份錯落排開，明黃色的主位設在最高處的玉臺上，康熙身著龍紋常服端坐其上，左手邊是頭戴赤金步搖的太皇太后，右手邊依次是惠妃、宜妃等高位嬪妃，衣袂間的金線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聞詠儀坐在低位嬪妃席的最末排，身前的白瓷碟里擺著一塊未動的蓮蓉月餅。她沒心思品嘗，目光越過攢動的人影，落在斜前方的張氏身上——對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紅宮裝，發髻上那支翡翠玉簪格外扎眼，翠綠的簪身在宮燈映照下，竟隱隱透著一絲極淡的藍光，正是《毒理入門大全》里記載的“硝石之毒遇光顯色”的跡象。

張氏正與身邊兩位交好的答應談笑，指尖時不時摩挲著簪頭，目光卻像沾了蜜的針，若有似無地往玉臺方向瞟——顯然是在等康熙注意到她。偶爾掃過聞詠儀時，眼底會飛快掠過一絲得意，像極了獵人看著籠中獵物的神情。

“主子，您看張常在那樣子，肯定沒安好心。”春桃捧著茶盞站在身后，聲音壓得極低，“方才奴婢聽見她和身邊的李答應說，‘等會兒就讓聞詠儀知道，什么叫自不量力’。”

聞詠儀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壓下了心底的波瀾。她早料到張氏會發難，只是沒想到對方會選在酒過三巡、氣氛最熱烈的時候——此時康熙興致正濃，太皇太后也面帶笑意，若她當眾推辭獻舞，便顯得掃了眾人的興；若硬著頭皮跳，以她并不嫻熟的舞技，定會淪為后宮笑柄。

果然，沒過多久，玉臺上的康熙剛賞了御膳房新呈的蟹粉酥，張氏便突然起身，裙擺掃過身后的座椅，發出輕微的聲響。她走到宴席中央，屈膝對玉臺行跪拜禮，聲音清亮，足以讓在場眾人聽清：“皇上，太皇太后，今日中秋佳節，御花園里月色正好，歌舞齊鳴，實乃盛事。臣妾有一事斗膽相請——詠答應近來深得皇上賞識，不僅對漕運之事頗有見解，想來也是多才多藝。不如請詠答應獻一支舞，為皇上和太皇太后助興，也讓我等見識見識詠答應的風采？”

話音剛落，與張氏交好的李答應和王答應立刻起身附和：“張常在說得極是！詠答應既得皇上看重，定有過人之處，今日正好讓我等開開眼界！”

一時間，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聞詠儀身上——高位嬪妃們端著茶盞，眼底帶著看戲的漠然；低位嬪妃們或面露擔憂，或竊竊私語；連玉臺上的康熙都放下了手中的銀筷，目光落在她身上，似在等待她的回應。太皇太后則微微瞇起眼，目光在張氏的玉簪與聞詠儀的素色宮裝間轉了一圈，沒說話。

春桃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茶盤，指尖泛白。她看見自家主子緩緩放下茶盞，起身站定，素色的裙擺垂在青石板上，沒有多余的裝飾，卻在滿場華服中透著一股沉靜。

聞詠儀沒有立刻應聲，而是先對著玉臺屈膝行了一禮，動作標準，語氣平穩：“多謝張常在抬愛，只是臣女資質愚鈍，自幼隨父親習醫，每日不是辨識藥材便是研讀醫書，從未學過歌舞。若強行獻舞，怕是舞姿拙劣，掃了皇上和太皇太后的雅興，反倒不美。”

這話既表明了自己不善歌舞，又抬出了“習醫”的由頭，合情合理。可張氏顯然沒打算就此罷休，她直起身，走到聞詠儀面前，故意抬手撥了撥發髻上的玉簪，語氣帶著幾分故作關切的逼迫：“詠答應這話就謙虛了。俗話說‘技多不壓身’，就算沒學過，偶爾跳一次也無妨。再說今日佳節，皇上和太皇太后都在，您怎好掃了眾人的興？”